江澈醒来时最先听见的,是璃幽压抑的痛哼。
他猛地睁眼,看见璃幽蜷缩在山洞角落,苏芸正将续魂引的药膏涂抹在她背上断尾的伤口处。药效很强,新生的肉芽在缓慢生长,但过程显然极为痛苦——璃幽的狐尾绷得笔直,指甲深深抠进石壁。
“别动,就快好了。”苏芸的声音很轻。
江澈想坐起来,浑身骨骼却像散架般剧痛。他闷哼一声,惊动了两人。
“醒了?”璃幽转过头,脸上冷汗涔涔,却勉强扯出笑容,“昏了两天,还以为你要睡到明年。”
苏芸加快手上的动作,将最后一点药膏抹匀,然后快步走到江澈身边扶他:“别急着动,你神魂透支太严重了。”
“红袖呢?”江澈问。
“封印在里洞。”苏芸指向山洞深处一个被青色风刃环绕的石室,“风前辈说她的意识已经崩溃了,现在只剩执念在支撑躯壳。”
正说着,风无痕从洞外走进来,手里提着水囊和几枚野果。他看见江澈醒来,挑了挑眉:
“比我预计的早半天,你小子命确实硬。”
“前辈,”江澈看着他,“我想知道真相。”
风无痕脚步一顿。
“关于白羽,关于红袖,关于那口井。”江澈一字一句说,“我看见了,井底不止一具尸体。”
山洞里安静下来。
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风无痕在火边坐下,将水囊递给苏芸,野果扔给璃幽一个,自己留了一个在手里把玩。他盯着跳跃的火光,良久才开口:
“白羽不是负心。”
“他是被红袖困死的。”
江澈瞳孔微缩。
“三百年前,”风无痕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白羽、还有另一位师弟云逸,一起下山历练。我们在一处上古遗迹遭遇了守护妖兽,云逸为救我重伤垂死。”
他顿了顿,手里的野果表皮被捏出凹痕。
“唯一能救他的,是续魂引。而续魂引只生长在红尘城那口古井的井底——井水通幽冥,井壁生魂草。”
“所以白羽去了红尘城。”江澈接话。
“去了。”风无痕点头,“他遇见了红袖,那时她还是个普通的茶馆老板娘。白羽向她求取续魂引,红袖说可以给,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留在红尘城陪她一年。”风无痕抬眼,眼中映着火光,“白羽答应了,但他也说得很清楚:一年期满,他必须带着续魂引回去救师弟。”
璃幽忽然开口:“红袖同意了?”
“表面同意了。”风无痕冷笑,“她给了白羽续魂引,白羽托我带回宗门救云逸,自己留在红尘城履行约定。那一年……我后来才知道,红袖对白羽用了情蛊。”
苏芸的手一颤。
“不是恶意的。”风无痕补充,语气复杂,“她说她只是想让白羽对她产生一点好感,一点就好。但情蛊这东西,一旦种下,就会不断放大人的情感。一年期满时,白羽确实对她有了感情——但那不足以让他放弃宗门,放弃师弟,放弃剑道。”
“所以红袖……”
“所以红袖在那天晚上,把白羽约到井边。”风无痕的声音沉下去,“她说井底还有一株更珍贵的魂草,想送给他作离别礼物。白羽信了,下井采摘。”
火堆发出噼啪一声爆响。
“然后红袖启动了井口的封印大阵。”风无痕闭了闭眼,“那口井是她祖上传下的宝物,井水能映照人心欲望,井壁能困锁神魂。她把白羽封在了井底。”
山洞里死一般的寂静。
“为什么……”江澈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因为她怕。”风无痕睁开眼,“怕白羽离开后再也不回来,怕这一年的温情只是镜花水月。她想把美好永远留住,哪怕是用最极端的方式。”
璃幽忽然说:“那井底的其他尸体……”
“都是后来的人。”风无痕说,“红袖对外宣称有续魂引,吸引那些需要救命的人前来求药。但她从不真的给出药草——她只会让他们下井,看他们在井水中映出的欲望,然后……把他们困死在
“为了什么?”苏芸的声音发颤。
“为了积累魂力。”风无痕一字一句说,“井需要魂力维持运转。红袖想用足够的魂力打破白羽的剑心防御,让他彻底爱上她,心甘情愿留下。”
江澈想起井底那些尸体,想起井水里的血,想起红袖说“我等了他三百年”时那种疯狂又悲哀的眼神。
“白羽在井底……活了多久?”
“我不知道。”风无痕摇头,“我回宗门救完云逸,三个月后回到红尘城,已经找不到白羽了。红袖说他走了,我不信,但搜遍全城也找不到人。直到一百年后,我修为突破,再次来到红尘城,才感应到井底的剑气残留。”
他握紧手中的野果,汁液从指缝渗出:
“那时白羽已经死了。他的剑气在井底刻满了字,都是同一句话——”
风无痕抬眼,看向江澈:
“‘红袖,放我出去,云逸还需要后续治疗。’”
山洞里只剩呼吸声。
良久,璃幽低声说:“所以三百年了,红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等一个负心人,其实她等的人……早就死在她自己手里。”
“而且到死都在担心师弟的伤势。”苏芸补充,声音里有压抑的哽咽。
江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前辈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
“告诉过。”风无痕说,“一百年前我找到真相后,回来找红袖,想让她清醒。但她已经疯了——她把我的记忆修改成‘白羽负心离去’,然后把我赶出了红尘城。”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道衍境的执念,加上那口井的增幅,她的幻术连鸿蒙淬体境都能影响。我花了五十年才破除那层修改,再回来时,她已经彻底成了现在这样。”
江澈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红袖会如此执着于“转世”,明白了为什么她对“负心”如此痛恨,明白了那口井里为什么既有爱又有恨。
“她想等的,其实是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道歉。”璃幽轻声说,“因为她自己都不敢面对真相。”
风无痕站起身,走到里洞的封印前。
青色风刃自动分开一条通道,露出里面沉睡的红袖。她闭着眼,脸色苍白,嘴角却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像是在做一场美梦。
“她现在梦里,大概还在和白羽喝茶吧。”风无痕说。
江澈撑着身体站起来,苏芸想扶他,他摆摆手。
他走到封印前,看着红袖。
“所以井底的血水……”
“是白羽的血。”风无痕说,“三百年了,井水还在吸收他的血,维持着那个困住他的封印。红袖每天喝井水,等于每天都在喝白羽的血——她觉得这样就能和他永远在一起。”
江澈感到一阵反胃。
“那我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