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未亮,流风城还沉在深青色的静谧里,只有永恒的风在巷道间穿行的呜咽。江澈三人已悄然离开四海商会的小院,没有惊动任何人。云裳夫人给的最后一枚传讯符静静躺在江澈储物戒角落,那是万不得已时的退路,但他们都不想用到它。
出城比进城更难。通缉令的影响比预想的更无孔不入,即便是黎明前最昏沉的时刻,几个主要城门和空中管制节点,都有披甲执锐的卫兵和气息隐蔽的修士值守,目光扫过每一个出行者。悬赏的诱惑,让许多本不相干的人也睁大了眼睛。
他们选择从城西一段年久失修、阵法相对薄弱的城墙缺口离开。璃幽的幻术在这里发挥了关键作用,她将三人的气息与轮廓完美融入黎明前最浓的阴影和掠过的风絮中,如同三片被风吹起的枯叶,悄无声息地滑过守军偶尔扫过的神识边缘。
直到踏上城外被风侵蚀得沟壑纵横的荒原,彻底远离了城墙的轮廓,三人才稍稍放缓脚步,显出身形。回望流风城,那巨大的阴影匍匐在渐亮的天光下,如同一头沉睡的、却随时可能醒来的巨兽。
“方向,西北,约两百里。”璃幽辨认了一下地形,指向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色调灰暗的丘陵地带,“哑风坳就在那片‘乱风丘’深处。那地方……据说连最烈的罡风吹进去,都会变得悄无声息,故名哑风。”
两百里,对他们而言不算远,但在囚天殿可能已经张开监视网的情况下,这段路必须走得异常小心。
苏芸指尖始终萦绕着一缕极淡的晶辉,如同无形的蛛丝,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感知着空气中最细微的能量异常和视线之外的窥探。“暂时安全。但越是靠近哑风坳,我们越需要隐藏。”
江澈点头,混沌真意内敛到极致,连呼吸都与周围荒原的韵律同步。他一边赶路,一边分出一缕心神,关注着识海中那枚灵魂印记的动静。星瑶的移动速度不快,但确实在向流风域方向靠近,此刻距离似乎拉近了一些。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三人不再交谈,将速度保持在既不至于太慢耽误时间,又不会因快速移动引起能量波动的程度,如同三道模糊的影子,在荒原和丘陵间快速穿行。
越是深入乱风丘,环境越发诡异。这里是流风域风力最狂暴的区域之一,肉眼可见的青色风刃时而掠过,将坚硬的地面犁开道道深痕。但璃幽所说的“哑风坳”方向,却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漏斗,将所有狂暴的风力都吸了过去,越靠近,周围反而越安静,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令人胸闷的滞涩感,取代了流风域无处不在的风啸。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类似金属放久了的腥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这阴冷与荒原夜晚的寒冷不同,更像是一种浸透到灵气里的、源自灵魂层面的寒意。
“就是前面了。”璃幽停下脚步,指向前方。
那是一个巨大的、向内凹陷的盆地入口,两侧是高耸的、被风蚀成千奇百怪形状的灰黑色岩壁。入口处弥漫着一层不自然的、灰蒙蒙的雾气,将盆地内的景象完全遮蔽。最奇特的是,明明周围乱风呼啸,可那层灰雾却纹丝不动,连边缘都不曾波动一下,仿佛被冻结在那里。而所有吹向盆地的风,一触及灰雾边缘,便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正的“哑风”之地。
“雾气有古怪。”苏芸凝神感知,眉头微蹙,“不仅仅是遮蔽视线,它在缓慢吸收、同化周围的灵力和神识探查。我的镜花月之力渗入进去,感知变得非常模糊、迟缓。”
“囚天殿最喜欢这种调调。”璃幽冷笑,狐耳微微颤动,捕捉着雾气深处任何一丝声音波动,“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江澈没有贸然上前。他站在入口外数十丈处,混沌真意配合五行轮转焰的感知提升到极限,仔细“观察”着那层灰雾。雾气本身似乎是一种天然形成的、混杂了特殊地磁与阴秽之气的屏障,但在这天然屏障之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几缕极其隐晦、几乎与雾气融为一体的“人为”痕迹——那是细微的、带有特定韵律的能量节点,像是某种监控或触发装置的“触角”。
“有陷阱,也有监控法阵的痕迹。”江澈低声说,“布设得很高明,借助了此地天然环境。硬闯肯定会惊动里面的人。”
“绕过去?”璃幽看向两侧陡峭的岩壁。
“岩壁上方可能也有布置,而且目标太大。”苏芸摇头,“我们需要在不惊动监控的情况下,找到一条缝隙进去,或者……制造一个短暂的、不会被立刻识破的‘盲点’。”
江澈陷入沉思。强行突破风险太大,绕路不确定性更高。如果星瑶在此,以天衍宗对阵法结界的了解或许……他立刻掐灭了这个念头。星瑶是敌是友尚不明朗,不能寄望于此。
就在他苦思对策时,璃幽忽然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示意噤声。她侧耳倾听,狐耳尖端轻轻转动。
“有声音……从那边传来。”她指向盆地入口左侧,一片乱石堆的后方,声音压得极低,“很轻,像是……金石敲击?还有……压抑的喘息,不止一个人。”
不是从哑风坳里面,而是入口外侧?江澈和苏芸立刻收敛气息,跟着璃幽,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靠近那片乱石堆。
隔着嶙峋的巨石缝隙,他们看到了令人意外的一幕。
四个穿着风家青色劲装的修士,正围着一块半埋在地里的、布满苔藓和裂痕的古老石碑忙碌。其中两人手持特制的、闪烁着青光的凿钉,小心翼翼地在石碑基座周围刻画着复杂的符文;另一人则捧着一个罗盘状的法器,紧张地注视着指针的摆动;最后一人持剑警戒,但脸上明显带着疲惫和焦虑。
他们的气息都不弱,最低也是御法后期,为首持剑那人甚至有真意境修为。但此刻人人带伤,衣衫破损,气息不稳,显然经历过一番苦战。
“快点……阵法必须在天亮前完成!”持剑的修士,一个面容刚毅、眼神却布满血丝的中年男子,沙哑地催促,“逐云少爷的气息最后消失在这一带,这‘引风碑’是上古遗留,或许能穿透这鬼雾的干扰,感应到风家血脉……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风鸣统领,这哑风坳邪门得紧,我们的‘听风术’完全失效,这引风碑也年代久远,灵力流失严重……”刻画符文的一人额头冒汗,手下不停,语气却充满担忧。
“少废话!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少爷……”风鸣咬牙,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眼中的焦灼几乎要溢出。
是风家的人!而且似乎是在尝试用某种古法,寻找失踪的风逐云。他们也找到了哑风坳,并且因为雾气隔绝,无法深入,只能在外围尝试。
江澈心中念头飞转。风家的人在此,而且看起来是私自行动的精锐小队,并非大队人马。这或许……是个机会?
直接现身风险极大,风家对他们这些“通缉犯”绝无好感,很可能立刻动手。但若能有办法在不暴露自身的情况下,帮助他们,或者……利用他们制造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