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圣贤书也教人“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如今这“木”将倾,“主”途晦暗,难道要陪着一起殉葬吗?
自己寒窗苦读,颠沛流离,所求难道就是一死以全那虚无缥缈的“名节”?
在这塞外边荒,又有几人会在意一个汉人书生的名节?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谁?”范文程警惕地问道。
“先生,是我,老何。”门外是他从关内带来的,为数不多的心腹老仆。
“进来。”
老何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低声道:
“先生,夜深了,喝碗茶暖暖身子吧。”
放下茶碗,他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凑近一步,用极低的声音道:
“先生,方才……有人递了话进来。”
范文程心头猛地一跳:“什么人?什么话?”
老何从袖中摸出一枚用锦缎包裹着的小巧玉佩,色泽温润,雕工精细,绝非寻常之物。
“递东西的人没露面,只说是故人相赠,感念先生当年在抚顺时的点拨之恩。”
“他还说……盛京睿王府的藏书楼里,新近搜罗到了一批宋版孤本,若先生有暇,或可前往品鉴,必以上宾之礼相待。”
抚顺?
范文程猛地想起,很多年前,他尚未投效后金。
在抚顺一带流浪时,曾偶遇一个落魄的满洲年轻军官,两人就着粗劣的酒食谈论过几句兵法。
当时只觉得那青年言语犀利,见解不凡,没想到……难道竟是多尔衮手下之人?
而“宋版孤本”,“上宾之礼”……
这暗示再明显不过了!
多尔衮在向他招手,而且是以一种极其巧妙,给他留有足够体面和台阶的方式!
范文程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接过那枚玉佩。
触手温润,却仿佛有千斤之重。
他紧紧攥住玉佩,仿佛要从中汲取力量,或者做出决定。
老何默默退了出去,留下范文程一人在摇曳的灯光下。
这一夜,范文程书房里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接下来的几天,广宁城内的气氛愈发诡异。
豪格强打精神,按照范文程之前的建议,举行了所谓的“庆功大宴”,杀牛宰羊,分发酒肉,犒赏“有功将士”。
宴会上,豪格高坐主位,努力做出豪迈姿态,大声谈笑,封赏将领。
底层的满洲兵丁有酒有肉,暂时忘却了伤痛和恐惧,也跟着欢呼起来。
但坐在中层将领席位上的许多人,包括鄂硕等人,笑容却有些勉强,眼神闪烁,相互之间的窃窃私语并未停止。
他们看得更清楚,所谓的“赏赐”,比起真正的战利品和以往的大胜,实在寒酸。
王爷的笑容背后,是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焦虑。
范文程作为幕僚,也出席了宴会。
他敏锐地观察到这一切。
他看到豪格在无人注意时,眼神瞬间变得阴鸷。
看到鄂硕等人借敬酒之机,与其他将领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也看到一些原本忠诚的将领,脸上露出了忧虑和迷茫。
宴会后的第二天,范文程以“感染风寒,需静养几日”为由,向豪格告了假,闭门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