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明白,在这乱世,什么忠君爱国都是虚的,只有握在手里的兵权和地盘才是实的。
他开始学着保存实力,左右逢源,在明清之间寻找平衡,一切以吴家,以关宁军的利益为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就笃定了要做个割据一方的军阀呢?
或许是从亲眼看见袁崇焕被凌迟处死,辽东军心彻底涣散开始?
或许是从一次次向朝廷催饷如同石沉大海,不得不默许甚至纵容部下“就食于民”开始?
或许是从发现无论怎么打,建虏似乎越剿越强,而朝廷却越来越烂开始?
他以为这是乱世生存的智慧,是看清现实后的无奈选择。
他瞧不起那些死抱着忠君思想,最终却死得不明不白的同僚,也警惕着那些毫无底线,随时可能倒戈的降将。
他吴三桂,要走一条属于自己的,既不完全背叛汉家衣冠,又能最大限度保全实力和利益的路。
可是现在,这条路,似乎走到了尽头。
皇帝的这道圣旨,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他所谓“智慧”和“平衡”的脆弱与可笑。
在绝对的力量和清晰的意志面前,他的算计和犹豫,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他心乱如麻,几乎要被这沉重的抉择压垮之时,亲兵统领在门外高声禀报:
“大帅!京城方向来的押运队伍先锋已至关外十里!带队将领王翊请求入关交接!”
来了!
皇帝派来送“胡萝卜”和展示“大棒”的人,到了!
吴三桂强打精神,整理了一下衣冠,沉声道:
“开关,放他们进来!本帅亲自去迎!”
当他站在山海关雄伟的西门城楼上,看着那支迤逦而来的队伍时,即便心中早有预料,仍被眼前的情景深深震撼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严整的军容。
两万京营新军,排成四列纵队,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盔甲鲜明,刀枪如林,旗帜招展。
他们的步伐并不快,却异常沉稳,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后才有的协调与肃杀之气。
队列中夹杂着不少骡马大车,但士兵们的精神面貌却与寻常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之师截然不同,
眼神中透着警惕,也带着一种……底气?
是的,底气。
那是粮饷充足,装备精良,背后有强大依靠的军队才会有的气质。
更让吴三桂和城楼上关宁军将士侧目的是队伍的纪律。
如此庞大的军队靠近关城,却没有丝毫喧哗混乱,只有军官短促的口令声和整齐的脚步声。
在指定区域停下后,立刻有军官指挥,就地展开警戒,动作迅速而有序。
与他们平日所见那些行军时拖拖拉拉,扎营时吵吵嚷嚷的旧式军队相比,高下立判。
然后,是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辎重车队。
满载粮食的麻包堆得像小山,覆盖着油布的车厢里隐隐露出崭新的盔甲刀枪。
还有那些特制的,带有皇家银行标记的沉重银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