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穹顶高有数丈,不见雕梁画栋,唯有一片浑茫佛雾缓缓流转。中央那尊古佛虚影盘膝而坐,通体淡金,面容模糊不可辨,却自有一股威压天地的庄严气象。八方分列八面古镜,镜面光滑如冰,不映人影,不照形貌,只映人心深处最不敢面对的虚妄幻境。
林风与苏婉清刚站稳身形,门外便传来一阵接一阵剧烈震颤——黑袍坛主正在以献祭残魂换来的邪力,疯狂轰击第三层佛光屏障。每一次撞击,都让整座浮图塔嗡嗡作响,塔顶直冲天穹的金光都随之明暗不定。
“他在拼命。”林风灵瞳微凝,“献祭一众教徒精血魂魄,他早已生机断绝,如今不过是回光返照,拖得越久,他自身便先被邪力焚灭。所以他才会不顾一切,强冲塔层。”
苏婉清握紧腕间念珠,白芒在指尖流转不定:“前两关,一净心,二明心,这第三关破妄,又是何等考验?”
“心劫关,引动过往执念;明心境,照见自身瑕疵;破妄境,则是斩断一切外魔干扰。”林风缓步走到大殿中央,古佛虚影垂下一缕淡淡佛光,落在他眉心,“经卷记载,破妄境不问过往,不考善恶,只断真假。眼前所见、耳中所闻、心中所想,皆可成妄。八镜同辉,万幻齐发,能守住一念真如,方可破镜登层。”
话音未落,八方古镜同时嗡然一震。
镜面灵光暴涨,不再是一片空茫,而是各自映出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第一面镜中,黄沙漫天,迷魂沙窝重现,无数莲生教教徒从沙中涌出,黑袍坛主手持邪骨杖,狞笑而立,身后竟是早已被斩杀的七位教徒,死而复生,凶戾更胜从前。
第二面镜中,佛门秘境山门大开,诸位长老面色凝重,厉声斥责苏婉清私携佛眼灵玉入险地,败坏门规,要将她废除修为,囚禁终身。
第三面镜中,林风师父身影再现,却不再慈祥,而是满脸失望,斥责他忘恩负义,为虚名浮利闯入佛城,玷污佛门清净。
第四面镜中,西极佛城崩塌,黄沙倾覆一切,浮图塔碎裂,佛眼灵玉黯淡无光,林风与苏婉清被无尽邪莲吞噬,惨叫不绝。
第五面、第六面、第七面、第八面……
镜中幻境层层叠叠,有生死别离,有宗门反目,有师徒恩断,有城毁人亡,有功亏一篑,有万劫不复。
所有他们最怕发生、最不愿面对的结局,尽数在镜中上演,逼真到几乎与真实无异。
苏婉清呼吸一滞,眼前镜中景象,正是她心底最深的恐惧。她自幼受宗门重恩,一言一行皆循规蹈矩,生怕一步踏错连累旁人,更怕因自己一时疏忽,让千年佛城彻底陷落,让佛门传承断绝。幻境之中,长老们的斥责声冰冷刺骨,同门弟子的眼神失望透顶,连她日夜诵念的经文,都仿佛化作指责,缠绕心神。腕间念珠剧烈颤动,白芒忽明忽暗,心境险些随之崩乱。
林风亦是眉头微蹙。
他眼前镜中,全是师父失望至极的面孔,耳边一遍遍回荡着斥责之语。师父一生清净修行,最恨便是有人借佛谋利、以力逞强。幻境刻意扭曲他入佛城的本意,将守护苍生的初心,抹黑成贪慕秘宝的贪欲,连他怀中和田玉牌,都仿佛在幻境之中变得黯淡无光,似在唾弃他的“背叛”。
“相由心生,境由心造。这些,全是假的。”林风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如晨钟暮鼓,震散二人耳边幻音,“破妄境,破的不是幻境,是我们心中那一丝‘怕’。怕失败,怕辜负,怕后悔,怕愧对。心中一怕,便生妄念;妄念一起,幻境成真。”
他抬步走向正中央那尊古佛虚影,双手缓缓抬起,结出一道与古佛一模一样的法印。
“我林风,入沙海,不为名,不为利,不为一己之私。”林风声音清朗,回荡大殿,“护丝路众生,破莲生邪教,承师父遗愿,守佛门正统——此心,天地可鉴,诸佛可证。幻境妄影,岂能乱我?”
青金二色灵光自他体内冲天而起,和田玉牌与佛眼灵玉同时共鸣,一道笔直光柱直冲穹顶,与古佛虚影佛光相融。
刹那间,林风面前那几面映出师徒反目、功亏一篑的古镜,轰然一声,镜面裂开细纹,幻境寸寸碎裂。
苏婉清心神一振,瞬间醒悟。
她一直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辜负宗门期望,怕拖累林风,怕一步踏错,满盘皆输。可越是害怕,幻境便越是抓住这一点,死死纠缠。
“我苏婉清,持念珠,修佛法,从不是为了不犯错,而是为了敢担当。”她闭上眼,清心诀运转到极致,白芒如月华倾泻,“我不惧责罚,不怯凶险,不避责任。与林风同行,入佛城,不是冒险,是使命。”
念珠凌空旋转,化作一圈白色莲影,罩向苏婉清面前几面古镜。镜中宗门斥责、同门非议的景象,瞬间烟消云散,镜面裂纹蔓延,灵光黯淡下去。
可就在幻境即将被彻底压制的瞬间,门外又是一声惊天巨响!
“轰隆——!”
黑袍坛主不知又催动了何等禁术,整个人通体漆黑如墨,身躯膨胀一圈,周身邪力化作一只巨大无比的邪莲魔爪,狠狠拍在佛光屏障之上。
第三层屏障本就远胜前两层,可这一击之威,竟让坚不可摧的屏障出现了一道细密裂痕!蛛网般的裂纹以触点为中心迅速蔓延,屏障金光急剧黯淡,整层大殿的佛气都被邪力搅动得剧烈翻涌。
“他在燃烧自己最后生机!”林风脸色一变,“再拖延片刻,屏障必破!到时候幻境与邪力内外夹击,我们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苏婉清脸色发白:“可八面古镜幻境未完全破除,妄念未断,如何登塔?”
“破妄,不必一镜一镜去破。”林风灵瞳之中闪过一丝彻悟,“所有幻境,都源于一个‘我’字。怕我负人,怕我败亡,怕我错行。只要无我,便无妄!”
他猛地一步踏出,不再看任何一面古镜,径直伸手,按在中央古佛虚影眉心。
“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林风低声诵念,“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这一句真言出口,整座大殿佛雾剧烈翻涌,古佛虚影双目骤然睁开!
两道金光自佛目射出,横扫八方,八面古镜同时爆发出刺眼灵光,镜中所有幻境——生死、离别、成败、恐惧、悔恨、不甘……在这两道佛光之下,尽数消融,干干净净,片影不存。
“咔嚓——咔嚓——”
八面古镜镜面同时裂开蛛网般的裂痕,下一刻,齐齐崩碎,化作漫天灵光碎片,飘散在大殿之中。碎片落地的瞬间,便化作点点金莲,融入地面莲纹,让整层大殿的佛气愈发醇厚。
浮图塔第三层,破妄境,破!
古佛虚影缓缓点头,随即化作一道浩瀚佛气,涌入林风与苏婉清体内。
林风只觉识海一轻,从前所有细微顾虑、犹豫、担忧,尽数被斩去,佛心通透无瑕,灵瞳威力再增一层,几乎可以穿透浮图塔半座塔身。周身经脉被佛气缓缓滋养,之前抵御邪力留下的隐痛,也在飞速消散。苏婉清亦是气息大涨,念珠与佛气浑然一体,一身佛法修为,已然踏入从前可望而不可即的境界,指尖轻捻,便有莲影自生。
大殿正前方,穹顶佛雾散开,一条比前两层更加宽阔、更加庄严的莲纹白玉阶梯,盘旋而上,通向第四层。
阶梯之上,灵光流转,莲纹自生,每一级台阶,都隐隐有古佛坐化虚影,踏在其上,便有源源不断的温和佛气涌入体内,消解疲惫,稳固心神。
“破了!”苏婉清眼中露出一丝欣喜,可随即又被凝重取代,“只是屏障……”
林风回头,看向那道已出现裂痕的佛光屏障,门外黑袍坛主疯狂的嘶吼声,已经近在咫尺,那股暴戾邪力,几乎要穿透屏障,直逼二人识海。
“撑不了多久。”林风沉声道,“浮图塔九层,一层一境界,一层一守护。越高,佛力越强,防御越固。我们必须在他破入第三层之前,登上更高层,找到控制整座佛城防御阵法的中枢。”
苏婉清点头,没有半分犹豫:“走!”
二人不再停留,身形一纵,踏上莲纹阶梯。
脚下灵光闪烁,佛气自动护体,将一路疲惫、伤势、浊气,尽数净化。他们越往上,越能感受到浮图塔那源自远古的厚重与威严。九层塔身,如同一位沉睡千年的佛门圣者,正在缓缓苏醒,塔身之上的佛龛佛像,也随之亮起微弱灵光。
可他们刚冲上十余级台阶,身后便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碎裂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