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药终于抬起了眼皮。
那双老眼看了看家主,又淡淡扫过脸色已然沉下来的游犬。
“家主所言,老成持重,乃为家族长远计。”
“黑沼之水太深,非我北辰家一叶扁舟可渡。”
“老朽,附议。”
游犬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北辰尽,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他没想到,在家族如此岌岌可危的关头。
对方竟然能如此果断地拒绝。
理由还如此……“正派”?
“不识抬举!”
游犬心中愠怒。
“死到临头还抱着那可笑的世家尊严和所谓正道?”
“真以为缩在壳里就能躲过风暴?”
“南宫家会放过你们?”
“雾主大人若是有意,碾碎你们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给你台阶不下,那就等着看吧!”
但他并未将怒意表现在脸上。
只是缓缓站起身。
“好,好一个自家之事。”
游犬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
“北辰家主风骨,游某今日领教了。”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他走到门口,复又停下,半转过身,阴影遮住他大半张脸。
“只是,北辰家主,这霜月城的天,已经变了。”
“风暴来临之时,不会因任何人的风骨而稍有温柔。”
“望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游犬的身影已融入门外走廊的阴影中,瞬息远去。
门扉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
良久,北辰尽紧绷的脊背才松弛了一分。
北辰药开口:“家主,此举将黑沼,彻底得罪了。”
“我知道。”
北辰尽的眼神异常清醒。
“与黑沼合作,无异于饮鸩止渴。”
“西门业引狼入室,看似得利,将来恐有灭族大祸。”
“我北辰家纵然衰落,也不能沦为邪魔外道之走卒,玷污先祖荣光。”
他顿了顿,眼中忧虑更甚。
“只是,拒绝之后,我北辰家便真正是……孤立无援了。”
“南宫古家联盟势大,黑沼与西门家勾结,虎视眈眈。”
“我们……”他看向北辰药。
北辰药沉默片刻,缓缓道:“祸福相依。拒绝了黑沼,至少暂时不会卷入更莫测的漩涡。”
“眼下,唯有紧闭门户,全力恢复元气,加固大阵,静观其变。”
“南宫家……经此福泽之争,或许也需时间消化,未必会立刻对我等动手。”
“至于黑沼……”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凝重说明了一切。
北辰尽点了点头。
他向后靠进椅背,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看见外面那座城池。
许久,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看看这满城的尸傀吧。”
“那雾主将一城生灵视作草芥燃料。”
“这等手段,已近乎魔道,不,是超越了魔道的恐怖。”
“西门业与他合作,是利令智昏。”
“一旦踏出那一步,我北辰子弟还是北辰子弟吗?”
“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那不生不死的怪物?”
“与其那样,”
他握紧了扶手,脸色凝重。
“我北辰尽宁可带着家族,在这霜月城,与南宫家争,与尸潮斗。”
“哪怕最终力战而亡,马革裹尸。”
“至少……死得还算像个人。”
“我们不是魔修,也绝不做任何人的走狗。”
他收回目光,看向对面同样沉默的北辰药。
两人视线交汇,无需言语。
都已明白彼此心中那共同的恐惧。
前路茫茫,凶险未卜。
家族的航船已然破旧,四周是漆黑的深海与隐现的巨兽。
但至少,船舵还在自己手中。
哪怕最终是撞上礁石粉身碎骨。
也好过被拖入不可名状的深渊,永世沉沦。
“就这么定了。”
北辰尽的声音响起。
“紧闭门户,全力防御。”
“告诉所有子弟,从今日起,家族进入最高戒备战备。”
“外界的风雨……暂且由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