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却不慌不忙,脚尖一踢竹竿底部,整个人顺势下腰。竹竿在空中划过一道险之又险的弧线,稳稳停住。瓷盘继续旋转,嗡嗡作响。
“好!”
人群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几枚巡镝雨点般扔进场中的铜锣里,叮当作响。
“这盘子,转得再稳,总有掉下来的时候。”
温迪嘴里含着糖块,说话有些含糊不清,声音却清晰地钻进了应星的耳朵。
“就像生命,再长久,也终有尽头。哪怕是长生种,哪怕是星神,也逃不过那一刻。时间,公平的眷顾世间每一个存在。”
他碧绿的眸子看向应星,里面没有平日的嬉笑,清澈得仿佛能映出应星心底的阴霾。
“可你看那些为他喝彩的人。他们在乎的是盘子能转多久吗?不。他们在乎的是这旋转起来的瞬间,有多精彩,多惊心动魄。”
应星心头猛地一跳。
他看向场中杂耍汉子,对方满头大汗,脸上却洋溢着得意和满足的笑。那是生命绽放出的光彩。
白珩舔着糖画,嘴角沾着糖渣,眨巴着眼睛问:“温迪,你怎么老是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有吗?”温迪把剩下的糖块嘎嘣咬碎,“我只是觉得,生命就像这仙舟上的佳酿。不在于能存放多久,而在于酿造它时的心意,和品尝它时的甘醇啊。”
说着,他身形一转,钻进了天工阁。
机油味、金属味、木屑味扑面而来。
应星的脚步顿住了。作为工匠,这种味道比任何香水都让他安心。他走进店内,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货架。
货架上黑铁打造的机关鸟,内部齿轮咬合紧密,羽毛由数千片薄如蝉翼的铁片组成,在灯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结构紧凑,重心设计巧妙,动力核心应该是微型发条……”应星低声喃喃,眼中闪过赞赏,“这手艺,不错。”
“是啊,这只鸟的主人花了大半辈子才做出来。”
温迪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手里把玩着一个小物件。
“穷尽一生,打造一件传世之作,也算是一种不朽了。”
应星转头一看。温迪手里拿着的,正是他前几天等熔炉升温时,用废弃星银矿边角料随手雕刻的一枚金属小剑。
那小剑只有拇指大小,剑身云纹繁复,连半成品都算不上。
“你的手艺,可比这铺子里的强多了。”温迪将小剑举到眼前,借着窗外阳光端详,光线在剑刃上折射出一道锋利的寒芒。
“这上面的每一道刻痕,都充满了生命力。你看这云纹的走向,行云流水,没有任何犹豫。”温迪侧过头看着应星,“真是……连神明都会嫉妒的天赋啊。”
应星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用有限的生命,去创造出无限的美。”温迪声音变得飘忽,像是风中传来的低语,“这本身,不就是一种永恒吗?”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开了应星脑海中的迷雾。周围的嘈杂声瞬间远去,只剩下这句话在耳边回荡。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指腹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常年残留着洗不掉的油污。
这双手,能打造出世间最锋利的兵刃,最精巧的机关。
他一直以凡人的短生为耻,看着镜流、丹枫他们拥有漫长的寿命,内心深处始终藏着深深的自卑和渴望。他渴望陪伴朋友们一起走的更久。
可他从未想过。
自己亲手创造出的这些死物,这些凝聚了他心血和技艺的美,或许比他追求的,更接近永恒。
传世的神兵千百年后,依旧会被人铭记,被人使用。
剑在,名在。
白珩见应星呆立当场,以为他看上了什么东西,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说:“应星,你怎么了?是不是看上那个机巧鸟了?要是喜欢,咱们买下来!”
应星回过神,胸膛剧烈起伏。他摇了摇头,目光却紧紧锁在温迪身上。
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困惑,还有一丝敬畏。
这个看似不着调、整天只会喝酒弹琴的吟游诗人,每一句话都切中了他内心最隐秘的病灶。
“你……”
应星刚想开口。
温迪却把那枚金属小剑塞回他手里,打断了他。
“哎呀,说了这么多话,嗓子都冒烟了!”温迪夸张地咳了两声,做出一副快要渴死的表情,“走走走,我听说前面有都豆汁苏打卖,早就想去尝试一下了!”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再次拉起两人,像一阵风似的朝着酒馆跑去。
应星被拽得踉跄了一下。
他看着温迪背影上飞扬的绿色披风,手心里金属小剑被硌得生疼。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直到掌心印出了深深的剑痕。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那个问题咽了回去。
这个吟游诗人,到底是谁?
他说的那些话,究竟是随口一提……还是神明在人间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