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条鱼,是竹荚鱼。
林晓从泡沫箱里捞出来的瞬间,指尖的触感就发出了警报。
鱼身比赤甘鯛窄了一大截,极度侧扁,表面那层粘液滑得跟抹了油一样。
他立刻调整了握鱼的手势,拇指死死压住鳃盖,其余四指紧扣住微凸的腹部。
“计时。”
“三、二、一,开始!”
柳刃切入的一瞬,林晓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坏了。
起刀角度不够低。
刀刃碰到中骨的触感完全不对——太硬了!
他下意识用了处理赤甘鯛的力道,可竹荚鱼的骨头比甘鯛更细、更脆。
那股力道直接將中骨压弯,刀路彻底偏离了预想的轨跡。
他咬紧牙关,强行將第一片鱼肉剥离下来。
翻身,第二刀。
手腕的力道压低了,但左手传来了失控感。
鱼身太滑,他没能完全固定住,鱼体在案板上出现了致命的微移。
“五十一秒。”
冯远征报完时间,嘴巴立刻闭紧,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孙国良走上前,只瞥了一眼切面,便直接將那片鱼肉扔进了旁边的废料盆。
连在灯下检查的步骤都省了。
林晓死死盯著案板上残留的鱼血和碎鳞,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
五秒后。
“再来。”
第二条竹荚鱼。
“四十七秒。”
孙国良检查切面后,摇了摇头。
“腹骨没片乾净,比赛直接扣分。”
第三条。
“四十四秒。”
“收刀拖沓,尾巴上掛著一块碎肉,难看。”
第四条。
“四十一秒。”
这一次,孙国良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他终於点头:“切面过关了。”
林晓这才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整个右手腕的酸麻感瞬间炸开,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
四条鱼,他才刚刚摸到这条鱼的脾气。
“但四十一秒不够。”孙国良將剔剩下的鱼骨架拎起来,像展示一件失败的艺术品。
“竹荚鱼体型小,骨软,处理起来本该更快。职业標准是三十秒以內,你比目標慢了整整十一秒。”
林晓没有接话。
他用左手抓起第五条竹荚鱼,重重拍在案板上。
整个下午,训练室里只剩下三种声音在循环。
冯远征冰冷的倒计时。
柳刃切骨时那或沉闷或清脆的声响。
以及孙国良简短到不带任何感情的点评。
傍晚六点,第一批运来的鲜鱼全部用完。
案板旁的废料盆堆成了一座小山。
冰柜里则整齐码放著十几份被孙国良判定为“合格”的鱼肉。
林晓放下柳刃,他的右手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连握拳都做不到。
他將整只手掌插进刺骨的冰水里,目光则落在冯远征整理出的计时錶上。
赤甘鯛:43393634
竹荚鱼:514744413835
石鯛:55504642
真鯛:403733
一排排往下掉的数字,是他一下午意志力的结晶。
但林晓的视线,却只停留在那些仍未突破三十秒大关的鱼种上。
“石鯛最慢。”他用还能动的左手翻著笔记本,“它的鳞片太硬,光是刮鳞就占了快二十秒。”
孙国良递给他一杯滚烫的热茶。
“石鯛的鳞,不能用蛮力去刮。”
“那怎么办”
“你试过用刀背吗”
林晓愣住了。
“刀背”
“柳刃的刀背有一段微不可查的弧度,只要找到正確的角度,就可以像用铲子一样,把鳞片一片片『铲』起来。速度比刮鳞器快至少三分之一。”
林晓立刻將这个技巧记进笔记本。
手指因为浸泡冰水已经麻木,写出来的字跡歪歪扭扭,像一条条挣扎的蚯蚓。
“明天再练石鯛。”孙国良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今晚,把条石鯛和石鯛的骨骼差异背熟。明天我不会再提醒你任何一个细节。”
门关上,训练室瞬间安静得可怕。
林晓把手从冰水里抽出来,通红的手指上,关节处有两个新磨出的水泡已经破开,闪著亮晶晶的组织液。
冯远征在旁边默默地收拾著泡沫箱,把箱底还能用的碎冰小心翼翼地铲进冰柜。
“冯哥。”
“嗯”
“视频呢”
冯远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到了。去年秋季公开赛的完整录像,三段。还有一段前年的,画质差了点。”
“发我。”
手机轻微一震,四个视频文件传输完毕。
林晓擦乾手,点开了第一个。
画面里,是一个標准的日式料理竞技台,灯光明亮如昼。
台上站著四名选手。
左起第三个位置,站著一个身材精瘦的年轻人。
木村隼人。
明明只比林晓大两岁,神情却老成得像个中年人。
他的站姿本身就是一种宣告——双脚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前倾,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半曲。
这是一个隨时可以拔刀的姿势。
裁判一声令下,四人同时而动。
林晓的瞳孔骤然收缩,將全部注意力都锁定在了木村隼人身上。
第一条鱼,真鯛。
木村隼人拿起鱼的动作快,却不带一丝烟火气。左手卡住鳃盖的位置,精准得如同仪器测量,鱼身在他手里纹丝不动。
柳刃落下。
切入,贴骨,游走,翻身,收刀。
一套动作如羚羊掛角,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帧。
画面右下角,跳动著鲜红的计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