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林躺在床上,没有睡。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银线。
他听着客厅里传来的、祥子写字的声音。
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停顿,然后继续。
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白林闭上眼,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很多年前,父亲的琴房里。
那时候的睦还很小,抱着小小的吉他,坐在父亲的钢琴边。
父亲在弹琴,睦在弹吉他。
她的手指还很短,按弦很吃力,但她弹得很认真。
白林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父亲温柔的脸上,洒在睦专注的小脸上。
那时候的母亲也在,会端着红茶走进来,笑着说:
“该休息一会儿了。”
那时候的他们,都还在一起。
那时候的时光,温暖得像梦。
白林睁开眼。
月光依旧在地上。
客厅里的写字声停了。
然后是琴声,很轻,很慢,祥子弹起了她刚写完的曲子。
白林坐起身,靠在床头,静静地听。
曲子很简单,只有几个和弦,一条简单的旋律线。
但他在那简单里,听到了别的东西。
不是技巧,不是野心,不是那些Ave Mujica式的沉重和华丽。
是一种...挣扎。
一种想要挣脱什么,想要找到什么的挣扎。
白林想起菊里说的。
“她像只迷路的小猫。”
也许吧。
但至少,她在找路了。
至少,她开始发出自己的声音了。
琴声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
祥子回房间了。
客厅重新陷入寂静。
白林躺回去,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睦的吉他。
自从Mortis消失后,睦就再也没碰过吉他。
不是不想碰,是不能碰。
她的手会抖,指尖碰到琴弦就会麻痹,像触电一样。
白林试过几次,陪她一起,想帮她重新找回感觉。
但每次都是失败。
睦看着吉他的眼神,像看着一个曾经亲密、但现在无法靠近的朋友。
那种眼神,让白林心疼。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吉他对他来说是乐器,是表达,是连接。
但对睦来说,吉他意味着更多。
意味着父亲,意味着Mortis,意味着那些她无法言说的、深埋在心底的东西。
睦的吉他是自学的。
这一点,很多人都不知道。
包括祥子,包括Crychic的大家,甚至包括Ave Mujica的队友。
他们都以为,睦的吉他是父亲教的。
但只有白林知道,不是。
父亲教睦的只有钢琴。
吉他是睦自己学的。
她在生日的时候收到了这个礼物,照着谱子,一个音一个音地抠,一个和弦一个和弦地练。
白林记得很清楚。
那时候他问她:“为什么要学吉他?”
睦说:“因为想弹。”
“想弹什么?”
“想弹...和林不一样的东西。”
那时候的白林,已经在弹吉他了。
他是睦教的。
说起来有点讽刺。
睦自学了吉他,然后教给白林。
白林学会了,弹得越来越好,最后成了Crychic的吉他手。
而睦,一直安安静静地弹着她的节奏吉他,不抢风头,不争不抢。
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会展现出惊人的技巧。
只有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才会弹那些复杂到连白林都弹不出来的东西。
白林一直知道,睦的吉他比他好。
但他从来没说过。
睦也从来没说过。
他们之间,有些事不需要说。
就像现在,睦不能弹吉他这件事,也不需要说。
但白林知道,这对睦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吉他不仅仅是一种乐器。
那是她和世界连接的方式。
是她表达自己的方式。
是她...活下去的方式。
现在,那扇门关上了。
白林不知道该怎么帮她打开。
但他必须想办法。
因为他是她的哥哥。
因为...他们只剩下彼此了。
白林翻了个身,看向窗外。
月光依旧很亮。
他想起了父亲和母亲的墓。
很久没去了。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每次去,都会想起太多东西。
那些温暖的,那些痛苦的,那些再也回不去的。
但也许...该去看看了。
也许,该带睦一起去。
也许,在父亲和母亲面前,她能找到什么。
也许。
白林不知道。
但他想试试。
第二天早上,白林起得很早。
他做好早餐,等祥子和睦起床。
祥子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有点肿,但精神很好。
“早。”她说。
“早。”白林应了一声,把早餐端上桌。
睦也起来了,在餐桌前坐下。
三人安静地吃完早餐。
“小睦,”白林放下筷子,“今天下午...有空吗?”
睦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白林说。
“哪里?”
“父亲和母亲的墓。”白林说得很平静。
睦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久没去了。”白林继续说,“我想,该去看看了。”
睦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她说。
“我也去吧。”祥子忽然说。
白林看向她。
“我...想给他们献花。”祥子说,“可以吗?”
白林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头:“可以。”
“谢谢。”祥子说。
吃完早餐,祥子主动收拾碗筷。
白林回房间换衣服,出来的时候,看见睦站在客厅角落,看着那把用布罩罩着的吉他。
“想弹吗?”白林问。
睦摇了摇头。
“手还会抖?”白林问。
睦点点头。
白林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会好起来的。”他说。
“真的吗?”睦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白林说,“只是需要时间。”
“可是...Ave Mujica......”
睦的声音很低,带着愧疚。
“别想那些。”白林打断她,“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想乐队,不是想演出。”
“是治好你的手。”
“等你好了,再想别的。”
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嗯。”
“下午去扫墓,”白林说,“也许...父亲会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什么?”
“不知道。”白林说,“但父亲总是知道该说什么。”
“他总是知道,该怎么让我们好起来。”
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嗯。”她轻声说。
下午,他们出发了。
墓地在东京郊外,坐电车要一个多小时。
一路上,三人都很沉默。
祥子看着窗外的风景,睦抱着她的玩偶,白林看着前方。
到站后,又走了二十分钟,才到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