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咽了口唾沫：“这是一份……密约草案。西班牙马尼拉总督府与英国东印度公司加尔各答总部，关于‘瓜分美洲西海岸势力范围’的初步协议……”
内容触目惊心：
· 英国承认西班牙对“新西班牙总督区”（墨西哥至巴拿马）的统治权；
· 西班牙承认英国对“哥伦比亚以北至阿拉斯加”的贸易独占权；
· 双方约定“协同遏制大齐在太平洋东岸的扩张”，必要时可联合军事行动；
· 具体到永安湾金矿：若西班牙夺取成功，英国可获得三成产出；若失败，英国将“提供情报及海上支援”……
最后还有一条手写附注：“大齐人若在美洲站稳，下一步必控太平洋航道。此非西、英一国之事，乃整个基督教世界之威胁。”
陈长风沉默良久，把文件小心收好。
“大人，”翻译颤声，“这要是真的……”
“是真的。”陈长风望向海面，“所以西班牙人敢来，因为他们知道，就算败了，英国人会接着来。车轮战，耗死我们。”
他转身走向矿洞。
司徒铮已经昏迷，军医正在处理伤口——子弹打在肩胛骨上，取出来了，但失血太多，能不能活看天命。
陈长风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对军医说：“用最好的药，不惜代价。这孩子……不能死在这。”
然后他走出矿洞，看着夕阳下满目疮痍的永安湾。
黄金还在，矿洞还在。
但下一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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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密奏”
当夜，新齐港总督府。
陈长风亲自研墨，铺开特制的防水信纸——这种纸浸水不烂，是专门为跨太平洋传信准备的。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
“臣陈长风谨奏：九月十二，西班牙伪装海盗袭永安湾金矿，臣率部反击，击溃敌舰四，毙伤敌约三百。然司徒铮重伤，我部伤亡亦逾百。此役虽胜，实险胜。”
“关键在缴获西、英密约一份，证实两国欲瓜分美洲西海岸，并联合遏制我朝。永安湾金矿已成众矢之的。”
“臣恳请朝廷速断：美洲之地，守或不守？若守，需增兵至少五千，战舰不少于六艘，并在新齐港建永久炮台、船坞、粮仓。若不守……则请准臣焚矿毁港，全员撤回夏威夷中转站，免遭围歼。”
“另：土着部落库库克部此战立功甚巨，请朝廷酌情封赏，以固盟友。玛雅诸部多观望，若得朝廷正式册封，可成屏障。”
“臣毒伤未愈，然不敢卸责。惟美洲孤悬海外，援兵需行三月，消息往返半载。若待敌再至，恐无力回天。伏乞陛下圣裁。”
写罢，他用了印，装入三层油布包裹，再封进铅盒。
“派最快的船，”他对亲兵道，“直航福州。船上挂红旗——这是最高级急报，沿途任何港口不得阻拦。”
“是！”
亲兵抱着铅盒跑出去。
陈长风走到窗前。新齐港的灯火稀稀落落，港外漆黑的海面上，只有巡逻船的马灯如萤火闪烁。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出海剿匪时，带他的老兵说的话：“海上讨生活，最怕的不是风浪，是看不见的敌人。你不知道他从哪来，什么时候来，来多少。”
现在他懂了。
风浪看得见，而人心……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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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京师的秋雨”
铅盒在十月中旬送到福州，又经八百里加急，十月底才抵京师。
那天下着秋雨，养心殿地龙烧得暖烘烘的，清漓正教昭华认字，小公主已经能指着《千字文》上的“天地玄黄”咿呀学语了。
王宴之拿着铅盒进来时，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沉。
清漓看完密奏，久久不语。
雨敲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
“宴之，”她终于开口，“我们太贪心了。”
“什么？”
“南洋、恒河、美洲……我们都想要。”清漓苦笑，“可大齐才多大？人口才多少？水师才几条船？摊子铺得太大了。”
王宴之轻声道：“可若放弃美洲，前功尽弃。金矿不说，太平洋航路就断了。将来……”
“我知道。”清漓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浩瀚的太平洋，“所以不能退。但也不能硬撑。”
她转身：“拟旨。第一，从南洋水师抽调两艘蒸汽护卫舰，补足弹药，即日东渡美洲。第二，令福建、广东水师招募敢死之士，组建‘远洋志愿营’，许以双饷、分田，赴美洲戍守。第三……”
她顿了顿：“告诉陈长风，朝廷准他在美洲‘因地制宜，权宜行事’——包括与土着结盟、授予他们‘归化籍’、甚至……许以部分矿产分成。只要守住，手段不论。”
“这……”王宴之迟疑，“朝中恐有非议。”
“那就让他们去美洲守矿。”清漓语气转冷，“站着说话不腰疼。”
旨意当夜发出。
而在地球另一端的永安湾，司徒铮在昏迷七天后，睁开了眼睛。
他第一句话是：“矿……还在吗？”
守在床边的库库克酋长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在。你的命也在。”
窗外，美洲的太阳正升起。
而海平面尽头，新的帆影，或许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