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张了张嘴。
“我算过。”司徒明雅从桌上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算式,“按户部去年的册子,招募并训练一个合格步兵,耗时半年,耗银约四十五两。送上前线,装备、粮饷、运输,年均再耗三十两。若他战死,抚恤银二十两。也就是说,朝廷在一个士兵身上的总投资,接近百两。”
她指着图纸上的枪:“而这支后装线膛枪,就算造价高达五十两,只要它能提高士兵两成的存活率,从长远看就是赚的。更何况,它还能让一个士兵发挥两个甚至三个士兵的战斗力,这又省下了更多的招募训练费。”
岑子瑜呆呆地看着那张纸,手指无意识地在算盘上拨动。噼啪声响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神复杂:“司徒教习,你该来户部。”
司徒明雅笑了:“我不去。户部的算盘只能算钱,格物院的算盘能算天下。”
她重新拿起那根无缝钢管,对着窗外的雪光眯起眼:“岑大人,您知道我最喜欢这管子什么吗?”
“什么?”
“它没有接缝。”司徒明雅轻声说,“浑然一体,就像这个国家该有的样子。没有割裂,没有漏洞,从南疆到漠北,从东海到西域,铁板一块。而我们要造的枪,射出的子弹,就是为了守护这块铁板。”
雪光映在她年轻的脸上,那上面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
岑子瑜沉默良久,弯腰捡起算盘,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三万两……我回去想办法。但司徒教习,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这枪造出来,第一批先给缅甸的岳峰。”岑子瑜的声音很轻,“我有个侄子,在岳峰的山地营里。”
司徒明雅怔了怔,然后郑重地点头:“好。”
又五日后,养心殿。
司徒清漓正在批阅奏章,王宴之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轻轻放在案边。
“还在看工部的预算?”他瞥了眼摊开的折子。
“嗯。”司徒清漓揉了揉眉心,“韦筱梦要建无缝钢管工坊,司徒明雅要造后装枪,周院正要设外科研究院,再加上各地电报局升级……林林总总,预算超过五十万两。岑子瑜快疯了,一天往户部跑三趟,听说抱着算盘在值房哭了半宿。”
王宴之轻笑,走到她身后,手指按上她的太阳穴,缓缓揉按:“但他还是在拨钱,不是吗?”
“是。”司徒清漓闭眼享受着他的按摩,“因为他算得清大账。技术突破就像滚雪球,开始难,但一旦滚起来,势不可挡。”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宴之,你说我们这代人的使命是什么?”
王宴之想了想:“把雪球推起来。”
“对。”司徒清漓握住他的手,“推一个很大的雪球,大到足够为启明和昭华他们,滚出一条平坦的路。也许我们看不到路尽头的样子,但至少,我们让这条路有了起点。”
她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坤舆万国图前,手指划过三大洋的蔚蓝。
“电报让消息跑得比马快,无缝钢管让子弹飞得比声快,外科医术让死亡追不上生命。这就是我们的雪球。”
她转头,对王宴之微笑,“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它一直滚下去。”
王宴之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文华殿里,那个不能说话的小女孩,在稿纸上画出一幅幅歪歪扭扭的未来愿景。
那时她画了会跑的铁车、会飞的铁鸟、能照亮黑夜的太阳。
而今,铁车在天津试跑,铁鸟的图纸在韦筱梦的箱底,电灯已经照亮夜晚………
“清漓。”他轻声唤。
“嗯?”
“启明今天会叫‘父王’了。”王宴之微笑,“昭华抓着他的小尺子,在墙上画了一道线——那是她的身高。”
司徒清漓怔了怔,然后笑出声来。
窗外的雪地上,有太监正在扫雪,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
更远处,皇城根下,隐约传来蒸汽机的轰鸣,那是新建的皇家印刷局,在用新式的蒸汽印刷机赶印《格物初阶》教材。
技术爆炸的余波,正以最朴实的方式,渗进这个古老大国的肌理。
而养心殿的成长尺上,两道稚嫩的刻痕,正静静记录着时间的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