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九年,九月初九,重阳。
京师的天空是那种清澈高远的蓝,阳光透过开始转黄的银杏叶,在户部衙门的青砖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但今日户部门前的热闹,与半年前“灯塔计划”招标会时截然不同,少了剑拔弩张的算计,多了几分货真价实的喜气。
院子里摆开了几十张长桌,桌上堆着一摞摞装订成册的账本、用红绸扎好的银票、还有一筐筐刚铸好的簇新银元。桌后坐着户部的小吏,手指在算盘上飞舞,噼啪声像喜庆的鞭炮。
院子里挤满了人。有穿着绸缎袍子、满脸红光的老掌柜,有带着学徒、抱着账本的年轻东家,还有不少寻常打扮的农人、工匠——他们是各“合作社”派来领分红的代表。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互相拱手道贺,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甜香和……银子的味道。
“苏州沈氏合盛记,第一期灯塔特许经营收益分红,白银八千四百七十二两!”主桌的小吏高声唱道。
沈焕走上前,从怀里掏出沈家的印鉴和户部发的“特许经营权凭证”,核验无误后,接过那张沉甸甸的银票。周围立刻响起一片羡慕的恭贺声。
“沈掌柜,这才半年,就分这么多!等十年期满,还不得翻几番?”
“还是沈掌柜眼光毒啊!当初敢把家当押上,如今可算捞着大鱼了!”
沈焕笑着拱手还礼,脸上倒是淡定:“都是朝廷政策好,给咱们小商人一条活路。”话虽谦虚,但握着银票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八千多两!这比他沈家往年一整年的净利还多!而且这才第一期,往后随着商船增多,引航费、停泊费只会越来越多。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院子角落,那里孤零零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正是林承嗣。
这位昔日的礼部右侍郎、江南世家领袖,如今看起来老了许多。他依旧穿着绯红官袍,但袍子有些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自从三月被“发配”江南“维稳”,他在苏州雷厉风行地查办了几家与英国有牵连的钱庄和大户,虽然暂时保住了官职,但在江南士绅圈里,名声彻底臭了,世家骂他“朝廷走狗”,百姓嫌他“往日威风”。
此刻林承嗣看着院子里这派热闹景象,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拐杖的手背,青筋毕露。他身后几个林家的旁支子弟,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些领钱的人,有人羡慕,有人不忿,还有人……在悄悄往后缩,似乎想离这位“族长”远点。
“林侍郎,”一个相熟的老臣走过来,低声叹道,“您看这……成何体统啊。商人逐利,聚众领银,简直有辱斯文!”
林承嗣没接话。他只是看着沈焕将那沓银票小心收进怀里,转身与几个同样领了分红的中小商号掌柜热络交谈,几人边走边说,隐约传来“二期灯塔”“铁路股”“南洋船队”之类的词。
这些词,他半年前还嗤之以鼻。可现在……
“大伯,”一个林家年轻子弟终于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道,“我……我岳父家那个小织坊,也想入股沈家牵头的‘江南纺织改良社’,说是能分到新式织机的图纸,还能……还能按股分红。您看……”
林承嗣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如刀。那年轻人吓得一缩脖子。
但最终,林承嗣只是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去吧。想去……都去吧。”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他拄着拐杖,蹒跚地走出户部院子。秋阳暖暖地照在身上,他却只觉得冷。身后,唱名声还在继续:
“扬州周氏船行,分红六千三百两!”
“宁波陈氏,分红五千八百两!”
“恒河-南洋华商联合体驻京办,代领分红一万二千两——其中三千两已按联合体决议,捐建台湾、恒河义学各一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