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常康宝回了家，刚推开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李婶的大嗓门，正跟隔壁的王大妈念叨着上午的事，唾沫星子横飞，说得眉飞色舞，连比带划的，仿佛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跟你说，那林晚棠就是心黑，看我家外甥老实，就故意刁难！不就是个登记的差事吗，她摆什么谱？要我说啊，就是看咱没权没势……”
“妈！”常康宝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火，猛地打断了李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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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院门口，军绿色的制服上还沾着尘土，帽檐压得低低的，却遮不住眼底的寒意。
王大妈见他回来，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讪讪的，连忙从凳子上站起来，干笑着找了个借口：“哎哟，康宝回来了，那我先回去了，家里还炖着菜呢。”说完，不等李婶回话，就慌慌张张地溜了，连院门都忘了帮他们关上。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晾衣绳的呼呼声，还有李婶错愕的脸，她手里还攥着个纳了一半的鞋底，针还别在上面，愣愣地看着门口的儿子。
“康宝，你咋回来了？”李婶站起身，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搓着手迎上去，“上午那事……你别往心里去，妈就是替外甥讨个公道……”
“你还有脸说？”常康宝扯掉军帽，狠狠摔在石桌上，“啪”的一声，惊飞了院墙上的几只麻雀。
他盯着自己的母亲，眼神里满是失望和痛心，那目光像是刀子，割得李婶心里发慌，“你知道你今天闹的这一出，差点毁了我吗？”
李婶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鞋底掉在地上，声音也弱了下去，带着几分委屈：“我……我就是替你哥讨个公道……他想进厂干活，那林晚棠就是不让……”
“公道？什么公道？”常康宝气得胸口发闷，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他上前一步，指着李婶的鼻子，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小子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既不是退伍兵，也不是家属院的直系亲属，凭什么去报名？
你倒好，跑到登记处去撒泼打滚，还污蔑墨团长媳妇儿公报私仇！你知不知道，王首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训了我足足半个钟头！把我骂得抬不起头，全部队都知道了，我什么面子里子都没了，好了，这下全如你的意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首长说了，你要是再敢去找墨团媳妇儿的麻烦，就给我记大过处分，调离营长岗位！
妈，我在部队熬了这么多年，从战士熬到营长，流了多少血汗，受了多少罪，才熬到今天这个位置，你就非要毁了我才甘心吗？”
李婶的脸唰地一下白了，白得像纸，她看着儿子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身子，终于明白自己捅了多大的娄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得厉害，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砸在衣襟上，很快就湿了一大片。“我……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康宝，妈错了，妈真的错了……”
“错了？”常康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经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像是老了好几岁。
他转过身，背对着李婶，声音沙哑，“明天我就托人把你送回老家，你在这儿待一天，我就多一分担心，这家属院，你暂时别待了。”
李婶哭得更凶了，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嘴里反复念叨着“我错了”“妈不该糊涂”。
常康宝却没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一片片打着旋儿往下掉，像极了他此刻的心绪，只觉得满心疲惫，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家属院的屋顶上，给错落的砖瓦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烟囱里冒出的炊烟袅袅升起，和天边的晚霞融在一起，温柔得不像话。
可刘和平和常康宝的家里，却一片死寂，只剩下悔恨的啜泣声，一声连着一声，在秋风里轻轻回荡，飘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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