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死寂的兵冢,五人向着古战场更深处跋涉。空气中弥漫的死气与煞气越发浓稠粘腻,仿佛有了重量,压迫着护体灵光,发出细微的“滋滋”侵蚀声。破碎的大道法则残痕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颜色也愈发诡异,深紫、暗绿、惨白……每一种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不祥气息,有些甚至隐约显化出狰狞的魔影或扭曲的符文。
大地上的骸骨堆积得更加密集,且体积愈发庞大。他们见到了绵延如山脉的巨龙脊骨,每一节都堪比宫殿;见到了如同倒插山峰般的泰坦巨人腿骨,上面布满玄奥的天然神纹;也见到了许多形态完全无法理解、仿佛由不同生灵肢体强行拼凑而成的诡异遗骸,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混乱气息。
更令人不安的是,一些区域出现了“活动”的迹象。并非死灵复苏,而是那些骸骨、残兵、甚至破碎的法则本身,在某种无形力量的影响下,发生着缓慢的、持续的异变。骨骼会莫名增生出尖锐的骨刺或扭曲的瘤节;锈蚀的神兵会渗出暗红的、如同血液般的锈水,汇聚成小小的、散发恶臭的“血潭”;破碎的法则会扭曲纠缠,形成小范围的时间流速异常或重力错乱区域。
“此地规则崩坏,万物皆在缓慢‘魔化’。”李长歌以阵盘小心探测一片扭曲的光影区域,脸色难看,“越靠近核心,这种侵蚀与异变就越明显。恐怕我们自身若在此地停留过久,也会受到无形影响,道基蒙尘。”
陶杨的星衍天机术感应范围受到压制,只能勉强探测百里之内相对清晰的光点。那些代表机缘的璀璨光芒已经极为稀少,反倒是代表凶险与邪异的暗红、漆黑、幽绿光点越发密集,且大多盘踞在必经之路上。他必须耗费更多心神,才能勉强推演出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但这条路径也往往崎岖难行,需要穿越更加危险的环境。
他们曾不得不绕行一片“魂啸谷”,谷内常年回荡着亿万战死者残留的绝望呐喊与怨毒诅咒,形成实质性的音波风暴,能直接撕碎神魂,悟道境以下修士踏入,顷刻间便会魂飞魄散。即便五人联手布下重重防护,穿越时也感觉头痛欲裂,神魂摇曳。
也曾被迫横渡一条“冥血河”,河水粘稠如浆,呈暗紫色,散发着浓烈的血腥与腐烂气息,河面下潜伏着无数由污血与骸骨融合而成的“血尸魔”,力大无穷且悍不畏死,河中更漂浮着能吞噬灵力、污秽法宝的诡异“噬灵魔苔”。五人耗费数件护身法宝,南宫月几乎耗尽库存的驱邪解毒丹药,刑战更是被一头血尸魔临死自爆炸成重伤,才狼狈渡河。
更曾远远望见一片区域,空间如同破碎的镜面,呈现出无数断裂、折叠、倒悬的奇景,那是某位精通空间大道的至强者陨落后,其破碎的领域形成的“虚空坟场”,踏入其中,可能会被随机传送到古战场任意角落,甚至直接被空间乱流撕碎。他们只能绕行极远,浪费了数日光阴。
一路行来,步步惊心,收获却寥寥。除了偶尔寻到几块品质尚可但灵性已失的上古神料,以及一两株侥幸在死地中生存下来的、发生了诡异变异的剧毒魔草,再无其他。五人身上的丹药、灵石、符箓等消耗品却在急剧减少,状态也始终无法恢复到巅峰。
“这样下去不行。”苏剑辰在一处相对安全的骸骨洞穴中休整时,沉声道,“消耗大于补充,我等如同在慢性失血。必须尽快找到一处能稳定获取资源、或是明确指向离开之路的线索之地。”
陶杨默默运转天机术,指向西北方向,那里一片灰暗混沌,唯有一点极其隐晦、却仿佛能引动他星凰血脉微微共鸣的深蓝色光点,在无数凶险光斑的包围中,若隐若现。
“西北约三百里,天机感应混沌,但我的血脉隐隐传来悸动。那里……似乎有与‘星’或‘空间’有关的特殊存在,或许……是一线生机,也或许是更大的陷阱。”陶杨不确定地说道。
“总好过漫无目的。”刑战瓮声道,他的伤势在丹药和自身强悍体魄下好了大半,但气血依旧亏损。
“我同意。”南宫月点头,“此地凶险,机缘难寻,与其被动消耗,不如主动搏一线可能。”
李长歌也道:“我观此地地脉走向与残留古阵痕迹,隐隐指向西北,那里或许曾是某处重要节点。”
决议既定,五人再次踏上征途。这三百里路,走得比之前更加艰难。他们遭遇了成群结队、形态更加诡异的“蚀魂幽影”,这些幽影无形无质,专食生灵神魂,物理攻击几乎无效,唯有至阳气血、精纯魂力或特殊法术才能克制,让刑战和陶杨疲于应付。也闯入了一片“白骨林”,林中每一根白骨都仿佛拥有生命,会自行移动、组合、攻击,形成各种古怪的杀戮形态,李长歌的阵法与南宫月的毒术大放异彩,才勉强杀出重围。
当五人终于抵达目的地附近时,皆已是强弩之末,人人带伤,灵力消耗大半。
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暂时忘却了疲惫。
那是一片巨大的、向下凹陷的盆地,盆地上空笼罩着终年不散的漆黑煞云,云中隐约有暗红色的雷霆无声穿梭。盆地边缘,大地呈现一种焦灼的琉璃状,仿佛被难以想象的高温熔化后又凝固。而在盆地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塔。
那塔并非实体,而是一道巨大无比、通天彻地的深蓝色虚影!塔身不知有多少层,直插入漆黑煞云深处,看不清顶端。塔身轮廓模糊,仿佛由无数流动的星辰光点与空间符文勾勒而成,散发着古老、苍茫、威严的气息,与周围死寂魔化的环境格格不入。塔身之上,隐约可见无数锁链般的符文流转,更有阵阵仿佛来自远古祭祀的低沉梵唱隐隐传来。
而在深蓝巨塔虚影的周围,方圆数十里内,地面相对“干净”,没有堆积如山的骸骨,只有一些相对完整、散发着淡淡圣洁或威严气息的遗骸,保持着战斗或守护的姿态,面朝外围。这里的死气与煞气似乎被某种力量排斥、净化,空气虽然依旧压抑,却少了许多污秽之感。
“这是……一座镇压之塔的投影!”李长歌声音带着震撼,“并非真实建筑,而是某种无上封印大阵的核心显化!借用了星辰之力与空间法则!其本体,恐怕深埋地下,或者……位于另一层空间!”
陶杨感受着血脉中传来的清晰悸动,以及星衍天机术对那塔影传来的隐晦、浩大、秩序的“道韵”的感应,肯定道:“不错!此塔与星辰、空间之力密切相关,很可能是当年布下此万古战场封印的关键节点之一!其投影在此,既是为了显化镇压之力,震慑邪魔,恐怕也留下了一线……生路或考验?”
苏剑辰目光锐利,扫视着塔影周围那些相对完整的遗骸。他们身上大多残留着神圣、光明、浩然等正面属性的气息,显然是与魔族对抗的联军强者。“此地曾是封印外围的一处重要守护节点,这些前辈,应是战死于此的守卫者。若能接近塔影,或许能获得他们的遗留,或找到关于封印与离开的线索。”
然而,想要接近塔影,绝非易事。在塔影投影范围与外围魔化区域的交界处,存在着一条明显的“分界线”。线外,魔气森森,骸骨狰狞;线内,气息相对平和,遗骸肃穆。但这条分界线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波动、侵蚀。更关键的是,分界线附近,游荡着一些形态更加凝实、气息更加恐怖的守护英灵与魔化怪物!
那些守护英灵,身形模糊,由纯净的魂力与生前的战意凝聚而成,大多保持着生前的战斗形态,或持剑,或握盾,或结印,肃穆地巡视着边界,任何带有魔化气息或敌意的存在靠近,都会遭到其无情的攻击。他们虽然已无完整灵智,但战斗本能与残留的道法威力,依旧不容小觑。
而那些魔化怪物,则是被封印之力排斥、却又被深处魔念吸引,长期徘徊在边界,试图侵蚀、污染塔影力量的扭曲存在。有的像是被魔化的上古凶兽残魂,有的则是各种负面能量与骸骨结合生成的怪物,形态千奇百怪,但无一例外,都充满了攻击性与破坏欲。
此刻,在众人视线前方数里处,正有一队约七八个身披残破金甲、手持光矛的守护英灵,与一群由漆黑雾气凝聚、生有无数触手的“噬魂魔瘴”激烈交战。英灵战阵森严,光矛挥洒间带有净化邪祟的神圣之力;魔瘴则悍不畏死,触手蕴含侵蚀神魂的剧毒,双方打得难解难分,能量碰撞的轰鸣声远远传来。
“看来,想要接近塔影,必须通过这条‘战线’。”南宫月观察着战况,蹙眉道,“这些英灵虽不主动攻击非魔化生灵,但若我们贸然闯入战局,很可能被波及,甚至被其判定为入侵者。而那些魔化怪物,则会对一切生灵发动攻击。”
“能否沟通这些英灵?”刑战问道。
陶杨摇头:“他们魂念残缺,只剩守护执念,几乎无法进行正常交流。除非我们能证明自己与魔族无关,且对他们守护的‘塔’抱有善意或持有信物。”
“信物……”苏剑辰沉吟,忽然看向陶杨,“你的星衍天机术,与星辰、空间相关,与那塔影同源。或许……可以尝试引动天机术气息,看是否能引起英灵的注意或认可。”
陶杨若有所思,随即点头:“可以一试。但需小心,若引动气息过强,也可能同时吸引更多魔化怪物的注意。”
商议片刻,五人决定由陶杨前往试探,苏剑辰四人则在后方策应,随时准备接应或战斗。
陶杨深吸一口气,收起木行分身,缓缓走向那条波动的分界线。在距离交战区域尚有千丈时,他停住脚步,先是小心地收敛起所有可能引起误会的气息,然后,缓缓催动体内的星凰血脉。
一丝淡不可察、却无比纯正的星辰波动与空间涟漪,以他为中心悄然荡开。同时,他运转星衍天机术,并非推演,而是模拟、散发出一丝与那深蓝塔影同源的、秩序与镇封的道韵。
这微弱的波动,在混乱的能量碰撞背景下,几乎难以察觉。
然而,前方正在与噬魂魔瘴激战的那队金甲英灵,动作齐齐一顿!为首的英灵,身形比同伴更加凝实几分,头盔下两点金色的魂火猛地转向陶杨的方向!
没有立刻攻击,而是……一种审视与探查的意念扫过。
陶杨保持静止,任由那意念探查。他能感觉到,那英灵的意念主要集中在他散发的星辰气息与天机道韵上,对于他本身的生命气息与灵力属性,反而关注不多。
片刻,那英灵首领似乎确认了什么,对着陶杨的方向,缓缓抬起光矛,行了一个古老的、简洁的持矛礼。然后,它不再理会陶杨,转身继续投入与魔瘴的战斗,但其战阵,却隐隐为陶杨留出了一条通往塔影方向的、相对安全的缝隙!同时,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意念传来,大意是:“同源者……可通行……勿助魔……勿扰英灵安眠……”
有效!
陶杨心中微松,连忙传音后方四人。苏剑辰等人见状,也小心收敛气息,尤其是刑战那至阳气血和南宫月的毒力,尽量模拟出中正平和的状态,跟在陶杨身后,沿着英灵战阵留下的缝隙,快速而安静地向塔影方向前进。
一路上,他们见到了更多惨烈的战斗痕迹与肃穆的英灵遗骸,也遭遇了几波小规模的魔化怪物袭扰,但都被他们以雷霆手段快速解决,未引起大规模混乱。那些巡视的英灵队伍,在感受到陶杨身上的同源气息后,大多只是漠然注视,或微微颔首,并未阻拦。
半个时辰后,五人终于穿过了那条危机四伏的交界线,正式踏入了深蓝色塔影笼罩的范围。
一踏入此范围,周身压力骤减。外界的死气、煞气、魔念侵蚀感几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肃穆、仿佛被无尽岁月与责任洗礼过的宁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檀香与星辰尘埃混合的古老气息。
抬头仰望,那通天彻地的深蓝塔影更加清晰,无数星辰光点与空间符文如同瀑布般缓缓流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塔影基座处,隐约可见一道紧闭的、由星光凝聚而成的门户虚影。
而在塔影基座周围,散落着数十具相对完整的遗骸。这些遗骸虽已逝去万古,但尸身不腐,大多保持着盘坐、祈祷、或是将自身兵刃插入大地、以身为碑的姿态。他们身上残留的气息,比外围的英灵更加浩瀚、更加精纯,显然生前是更加强大的存在,或许是当年主持或守护此塔的阵法宗师、星辰大能、空间尊者。
五人恭敬地向这些前辈遗骸行礼,然后开始小心探查。
他们在一些遗骸身旁,发现了遗留的玉简、残破的阵图、或是已失去大部分灵性但本质非凡的法器。李长歌如获至宝地研究着那些阵图残片;苏剑辰在一具剑修遗骸前静立良久,感悟其尸身残留的一丝不朽剑意;南宫月则在一些疑似药师或毒道宗师的遗骸旁,找到了记载着早已失传的丹方或毒术的骨片;刑战对一具体修遗骸深深一拜,从其紧握的拳头中,取出一枚温润如玉、刻有古拙力纹的指环。
陶杨则被塔影基座正前方,一具特殊的遗骸所吸引。
那遗骸并非人族,骨骼晶莹如蓝色水晶,背后生有残破的、如同星云凝聚而成的羽翼虚影。它盘坐在一个复杂的星光阵图中央,双手结着一个奇异的印诀,指向塔影门户。在其眉心处,镶嵌着一枚核桃大小、不断明灭闪烁的深蓝色宝石,宝石之中,仿佛封印着一片微缩的、缓缓旋转的星河。
更让陶杨心跳加速的是,他体内的星凰血脉,对此骸骨与那枚宝石,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共鸣!仿佛遇见了同族先辈,又似感应到了本源力量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