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罡风之眼,八枚阵符在腕间沉甸甸的重量,如同承载着万古的因果与未竟的使命。那源自大地深处的、仿佛亘古齿轮开始转动的低沉轰鸣,如同跗骨之蛆,时刻提醒着五人——献祭的序曲,或许已然奏响。
正北方向的感应,前所未有的清晰,却也前所未有的沉重。那是一片纯粹到令人窒息的“漆黑”,在苏剑辰此刻的感知中,如同一块沉重无比、吸摄一切光与热的冥铁,镶嵌在古战场破碎的心脏地带——艮宫山域。
不再需要曲折跋涉,八符合一带来的部分权限,让苏剑辰能隐约引动大阵残留的、相对稳定的“地脉轨迹”。五人循着这模糊的指引,在破碎虚空中穿梭,周遭景象光怪陆离,时而闪过离宫火域的残影,时而掠过兑宫金戈的寒光,坎宫冥海的死寂与巽宫罡风的呜咽也如走马灯般交替浮现。这是大阵深层空间结构开始动荡、彼此侵蚀的征兆。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穿过了一层粘稠冰冷的无形壁障,周遭景象陡然一变!
脚下传来坚实到令人心安的触感,但这份“坚实”中,却透着一股万古死寂的沉重。五人落地,举目四望。
这里没有天空。或者说,头顶是厚重到化不开的、仿佛由无数尘埃与岩屑凝结而成的土黄色“岩盖”,低低地压迫下来,令人胸闷。微弱的光芒,来自岩盖缝隙中渗出的、如同凝固岩浆般的暗红色流光,将整个世界渲染成一种压抑的黄昏色调。
大地,是真正的“山域”。并非起伏的山峦,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由无数嶙峋怪石、断裂山脉、深不见底的地裂峡谷构成的破碎石原。岩石呈现出铁灰、暗褐、惨白等驳杂颜色,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石化苔藓与尘埃,死气沉沉。许多巨大的山体呈现出极其不自然的姿态,或倒悬,或断裂,或扭曲成诡异的螺旋,仿佛曾经历过无法想象的外力蹂躏。
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几乎感觉不到风的流动。一种沉重到极致的“重力”弥漫在每一寸空间,比外界高出十倍不止!寻常悟道境修士在此,恐怕连站立都困难,更别说飞行。即便是陶杨等人,也感觉身体沉重,灵力运转滞涩,举手投足间需要耗费更多力气。
更令人不安的是这里的“寂静”。并非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脚步声、呼吸声、甚至心跳声——都被这片厚重的大地迅速吸收、消弭,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慌的、源自大地脉络深处的、若有若无的“脉动”声,低沉、缓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规律感,仿佛一颗濒死巨兽的心跳。
“重力异常,生机绝迹,连声音都被吞噬……”李长歌蹲下身,手指触碰地面冰冷的岩石,阵道灵觉细细感应,“此地的大地法则被严重扭曲了,‘厚重’、‘承载’、‘滋养’的正向道则几乎消失殆尽,只剩下‘镇压’、‘束缚’、‘死寂’的负面特性。而且……有东西在深处‘呼吸’,汲取着整片山域乃至更广阔范围的力量。”
陶杨体表的始祖真羽神袍微微发光,抵御着那无处不在的沉重压力与死寂侵蚀。他尝试运转《星枢引》,星辰之力在此地受到极大压制,几乎难以接引。倒是体内新近领悟的、与“星轨戟意”相关的空间感应,在这片异常稳固的空间中,反而能捕捉到一些极其细微的、因巨大压力而产生的“空间褶皱”。
“此地是天然的囚笼,也是……最佳的封印之所。”苏剑辰目光扫过远处那些倒悬断裂的巨山,手腕上八枚印记微微震动,尤其是代表“艮”位的印记,光芒晦暗,传递来的信息充满了混乱与警告。“艮山符……就在这片山域的核心,一座被称为‘镇狱峰’的山体内部。但它的状态……非常诡异,不再是被动被侵蚀,更像是……主动与某种存在‘共生’了。”
“共生?”刑战活动了一下肩膀,发出轻微的骨骼摩擦声,半步长生的磅礴气血在超常重力下依旧澎湃,体表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晕,“管它共生还是共死,找到它,拿过来!”
南宫月指尖一缕彩色毒丝悄然探入地面,片刻后收回,眉头微蹙:“地下百丈,便有一种极其惰性、却蕴含着‘石化’与‘封禁’道韵的奇异能量场,我的毒力难以渗透。这片大地本身,就像一座巨大的、活着的封印大阵。”
“小心前行,目标镇狱峰。”苏剑辰当先迈步,每一步落下,都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留下浅浅的印记。八枚印记的光辉在他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混沌光膜,略微抵消了部分异常重力和死寂侵蚀。
五人如同行走在凝固的时光中,朝着感应中“镇狱峰”的方向前进。沿途所见,触目惊心。他们看到了完全石化的森林,树木保持着挣扎的姿态;看到了被巨大力量拍入地底、只剩轮廓的宫殿废墟;更看到了一些山体表面,镶嵌着密密麻麻的、身披石甲的“人形”!
那些石甲人形,与山岩融为一体,姿势各异,有的持戈向天,有的跪地祈祷,有的相互拥抱……它们早已失去生命气息,连魂魄波动都已消散,只剩下石质的躯壳,仿佛在某个瞬间被永恒定格。石甲上残留着微弱的联军徽记与阵法纹路。
“是当年镇守艮宫的大地战部修士……”李长歌声音低沉,“他们……被瞬间‘石化’了,连神魂都未能逃脱。这股力量……”
“是‘艮山符’被扭曲后的力量,还是锁链深处那‘虚无之影’的杰作?”陶杨沉声道。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此地的凶险,远超之前任何一宫。
继续前行,地势逐渐抬升,前方出现了一座极其巍峨、却又异常“规整”的巨山。它通体呈暗金色,山体表面光滑如镜,几乎没有植被与普通岩石的杂乱,只有无数道纵横交错、深深刻入山体的巨大沟壑,如同天然的阵纹。山体笔直向上,顶端没入厚重的土黄色岩盖之中,散发着一种镇压诸天、亘古不动的恐怖气韵。
这便是“镇狱峰”!艮宫山域的核心,也是第九枚阵符“艮山符”的所在。
然而,在镇狱峰的山脚处,景象却更加诡异。那里没有乱石,而是一片相对平整的、颜色深紫近黑的“土地”。土地之上,矗立着数百尊与山体上镶嵌的石甲人形相似、但更加高大、更加栩栩如生的石雕!
这些石雕并非镶嵌在山体,而是独立站立,排列成一个奇异的圆阵。它们身披更加华丽、布满玄奥符文的重型石甲,手持各种石质兵器,面容依稀可辨生前的坚毅与悲壮。圆阵中央,是一个凹陷的、直径约十丈的圆形石台,石台中心,插着一柄通体灰白、仿佛由最普通的岩石雕成、却散发着令空间都微微扭曲的沉重气息的——石剑!
石剑无锋,剑身布满自然龟裂的纹路,剑柄处,隐约可见一个古朴的“艮”字烙印。
“是它们……将自身最后的生命与神魂,连同对大地之道的全部领悟,献祭凝聚,化作了这柄‘镇狱石剑’,钉在此处,试图加固对镇狱峰内异常的封印!”李长歌瞬间明悟,声音带着颤抖的敬意,“这圆阵……是一个自我牺牲的永恒封印大阵!他们在对抗山峰内部那被‘活化’或污染的存在!”
仿佛感应到生人的靠近,那数百尊石雕空洞的眼眶中,同时亮起两点微弱的土黄色光芒!光芒虽弱,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与驱逐意味。一股沉重如山岳、悲壮如挽歌的集体意念,弥漫开来:
“后来者……止步……”
“山魂已堕……符灵成魔……此峰……已为魔巢……”
“吾等……大地战部……残躯在此……以魂为锁……以身为碑……镇此通路……”
“勿近……勿触……速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