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律殿内的沉默，沉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副院长须发微颤，目光在秦梵决绝的面容与墨云长老阴鸷狂怒的神色之间反复游移。秦梵那“要么生死台，要么我走”的决绝姿态，将他逼到了墙角。
最终，副院长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果决，回荡在大殿之中：“内院自有法度。弟子秦梵，指控长老墨云截杀，证据存疑；长老墨云，涉嫌资源违规，需戒律堂详查。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扫过秦梵：“弟子公然挑战长老权威，执意以生死斗解决恩怨，已违内院‘尊师重道’之训，更损学院声誉。然，法理之外，亦有情理。既然双方执意如此……”
副院长停顿片刻，一字一顿道：“准！三月之后，午时三刻，生死台上，了结一切！此乃私怨，与内院立场无关。生死状签，祸福自担！在此期间，双方若有任何私下争斗，或牵连无辜，立废修为，逐出内院，绝不姑息！”
“谢副院长成全！”秦梵率先躬身，声音平静无波。
墨云长老咬牙切齿，却也只得拱手：“遵命！”
决议既下，殿内气氛陡然一松，随即又被另一种更隐晦的暗流取代。看向秦梵的目光，有惊骇，有不解，有同情，亦有幸灾乐祸。一个筑基初期弟子，挑战筑基圆满且根基深厚的长老，在所有人看来，都与送死无异。
秦梵对此恍若未觉，径直转身离开刑律殿。阳光刺目，他微微眯眼，心中却一片澄澈。这条路是他选的，无论多难，他都会走下去。
刑律殿的裁决如狂风般席卷了整个巡天城内院。筑基初期弟子秦梵，公然挑战筑基圆满的墨云长老于生死台，时间定在三月之后。此等以下犯上、近乎疯狂的举动，让无数人震惊、不解，亦让一些人暗中兴奋，嗅到了变局的气息。
秦梵回到自己那处僻静简陋的住所时，天色已近黄昏。小院寂寂，只有几株顽强的杂草在晚风中摇曳。他关上院门，隔绝了外界或好奇或恶意或怜悯的视线，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方才在刑律殿中硬撑的那股锐气稍稍松懈，疲惫感与伤势的隐痛丝丝缕缕泛了上来。
但他眼神依旧清明。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只能一往无前。
调息片刻，他正欲开始规划这三个月的修炼与准备，院门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不疾不徐，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
秦梵心中微动，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黑袍老者，须发灰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深邃如古潭，仿佛能映照人心。正是他在内院名义上的师尊，平日里深居简出、行事低调的黑泽仙人。
“师尊。”秦梵侧身让开，恭敬行礼。
黑泽仙人缓步走入小院，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秦梵身上，微微颔首：“刑律殿的事，我听说了。”
秦梵垂首：“弟子行事冲动，给师尊添麻烦了。”
回到自己那处偏僻却清净的住所，秦梵刚关上门，还没来得及调息，一道苍老却劲健的声音便在他身后响起：
“小子，出去一趟，惹祸的本事见长啊。”
秦梵心头一震，连忙转身，只见一位身着朴素灰袍、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盘膝坐在他平日打坐的蒲团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正是他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常年在外云游的师尊——黑泽仙人。
“弟子秦梵，拜见师尊！”秦梵恭敬行礼。黑泽仙人虽不常在内院，但对他有传道解惑之恩，更是他踏入内院的引路人。
“行了，少来这些虚礼。”黑泽仙人摆摆手，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秦梵，“气息凝实了不少，剑意也凌厉了，还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幽暗沼泽和风鸣峡，没白去。”
“麻烦？”黑泽仙人淡淡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沧桑，“修道之人，与天争，与人争，何来不麻烦？你错不在争，而在时机与方式。”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墨云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且与内院几位保守派长老关系密切，盘根错节。你当众将他逼至如此境地，已无转圜余地。三月之后，生死台上，他绝不会留情。”
“弟子明白。”秦梵抬头，眼神坚定，“弟子亦不会留情。”
“好！斩得好！退让个屁！”黑泽仙人一拍大腿，毫无仙风道骨的模样，“修道之人，修的是一口不屈之气！若事事权衡，步步退让，还不如回家种红薯！墨云那厮，老夫早就看他不顺眼，仗着有点资历，拉帮结派，蝇营狗苟，净干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他顿了顿，看向秦梵，神色严肃了几分：“不过，小子，你有胆魄是好事，但光有胆魄可不够。墨云筑基圆满多年，根基深厚，阴狠手段不少。生死台不是儿戏，你需有万全准备。”
黑泽仙人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更多东西。片刻后，他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古朴的木盒，递给秦梵：“这里面有三枚‘黑水玄煞丹’，乃是为师采集地脉阴煞，辅以数种珍材炼制而成。服之可短时间内极大激发潜力，大幅提升灵力强度与身体抗性，但药力过后，经脉会承受极大负荷，需精心调养至少半月，且不宜连续服用。此为搏命之物，慎用。”
秦梵接过木盒，入手沉甸甸，冰凉刺骨，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狂暴能量。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郑重道：“多谢师尊赐丹。”
“此外，”黑泽仙人沉吟道，“你剑法之中，已初具一丝‘破法斩理’的韵味，此乃极高明的剑道雏形。但你对敌经验，尤其是与修为远超自身者生死相搏的经验，严重不足。这三月，你除了提升修为、磨砺剑技，更需在心中推演与墨云交手的各种可能。他的‘墨云毒煞掌’阴狠刁钻，擅长腐蚀灵力与肉身，更有一件名为‘玄阴缚灵索’的中品灵器，变化多端，防不胜防。你要找出其功法与灵器的‘节点’或‘破绽’，方有一线生机。”
秦梵认真聆听，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中。黑泽仙人虽平日教导不多，但此刻的提点，句句切中要害，价值无量。
师徒二人又交谈了片刻，黑泽仙人着重指出了秦梵梦境灵力运用中的几个可以加强之处，并传授了一门名为“敛神藏锋诀”的小技巧，有助于在战斗中更好地隐藏杀招，蓄势待发。
就在交谈接近尾声，黑泽仙人准备离去之时，秦梵忽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温和却浩瀚如海的气息，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小院。
这气息并非压迫，而是如同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却又让人心生敬畏，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无垠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