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小时。
李维教授给的时间窗口只有这么多。在这段时间里,他需要在星灵学院庞大而精密的数据海洋深处,悄然植入一个名为“林”的幽灵,并为其编织足够厚重的历史,让它看起来像是沉淀了数十年的真实存在。
而在星梭号上,凌和他的团队需要完成另一半工作:将这个幽灵填充上血肉、记忆和灵魂——一个活生生的“林”必须站在李维面前,通过学院的考核,并在未来漫长的日子里,不露出一丝破绽。
预备室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微弱的臭氧味和高速处理器散热的气味。瑞娜、艾莉丝、墨先生——团队最核心的三位成员,此刻如同精密仪器的不同部件,围绕着凌这个“核心样本”高速运转。
“第一个难点:生理数据模板。”瑞娜调出一个复杂的生理模型界面,“李维会把‘林’的基础基因序列和生物特征录入学院数据库。但这个序列不能是凭空生成的随机代码,它必须有合理的‘遗传逻辑’——父母的特征组合、可能的变异、甚至要模拟出微小但无害的基因缺陷,以增加真实感。更重要的是,它必须和你的真实生理读数有足够高的‘映射匹配度’,才能在你接受随机抽查时,不被仪器识破是两个人。”
她看向凌:“我需要你的完整基因扫描图谱,以及灵骸道网络稳定运行状态下,所有主要器官和系统的实时生理参数基线。”
凌没有犹豫,躺进一旁的医疗扫描舱。舱门闭合,柔和的光线扫过他的身体。这一次扫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深入和细致,甚至尝试探测混沌灵根和灵骸道网络对肉体产生的微观影响。
数据如瀑布般涌出。瑞娜紧盯着屏幕,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眉头越皱越紧。
“问题比预想的复杂。”她调出几个高亮的数据段,“你的细胞活性、线粒体能量转化效率、神经信号传导速度……都比标准人类平均值高出百分之四十到六十。这还只是基础参数。更麻烦的是,你的基因序列显示大量‘无法识别’的片段,以及一些极度活跃、不符合已知遗传规律的‘表达调控区’。这显然是混沌灵根长期浸润和灵骸道改造的结果。如果原封不动映射给‘林’,学院的基因分析AI只要运行一次深度比对,就会立刻标记为‘异常样本’,触发审查。”
“不能修改吗?”凌从扫描舱中坐起。
“可以修改,但有两个风险。”瑞娜解释道,“第一,修改幅度太大,会破坏遗传逻辑的真实性,显得像是人工拼接的产物。第二,我们修改的是‘林’在数据库里的模板,但你本人是无法改变的。如果学院要求进行实时的、深入的基因采样对比——比如抽取骨髓或深层组织样本——模板和实体的差异还是会暴露。”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这个难题像是横在路上的第一道高墙。
“或许……我们不需要完全匹配。”墨先生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来,带着沉思的意味,“我们可以给‘林’设计一种‘隐性遗传病’。”
“遗传病?”艾莉丝的虚拟形象歪了歪头。
“一种非常罕见、表征复杂、且主要影响能量代谢和细胞活性的综合性隐性遗传综合征。”墨先生缓缓说道,“在数据库记录里,‘林’的基因模板显示他携带这种病的所有缺陷基因,但通常处于沉默状态,只有在极端压力、特定能量环境或年龄增长后,才可能部分显现。而显现的症状——细胞活性异常升高、能量代谢紊乱、部分基因表达失控——恰好可以解释凌现在生理读数中的大部分‘异常’。”
瑞娜眼睛一亮:“把异常合理化成‘病变’?天才的想法!这样,即使学院检测到凌的生理数据与标准模板有偏差,也可以归因于‘林’的遗传病在特定条件下被‘诱发’或‘激活’。只要偏差不超出这种遗传病理论上可能造成的范围,就有解释空间。”
“但需要极其精确的医学建模。”瑞娜立刻开始工作,“我需要这种遗传病的完整病理机制、基因位点、临床表现谱系……墨先生,您能提供吗?”
“我可以从‘禁忌芯片’的医学库中,组合几种上古时期记录过的、类似性质的罕见症候群,进行融合和降级处理,使其符合现代医学认知框架。”墨先生答道,“给我两小时。”
第一个难点找到了突破口。但紧接着是第二个,同样棘手:学术背景与知识体系。
“林的家族,是一个扎根于‘远望座γ星系’第三行星的考古世家。”艾莉丝调出星图,指向一片远离主要文明星域的偏远角落,“那个星球文明程度不高,但保留了相对完整的上古地层和遗迹。家族世代以发掘和研究本地遗迹为生,形成了一套独特的、口耳相传与实地经验结合的知识体系。我们需要为这个家族创造至少五代人的研究记录。”
她投影出一份清单:
家族成员名单、生卒年、主要研究方向。
历代发掘的遗迹编号、地点、简要发现。
家族内部流传的未发表手稿、笔记、草图。
家族与外部极少数同行或机构的零星交流记录。
“林”个人接受家族教育的成长轨迹,以及他独立进行的一些小型发掘项目记录。
“这些信息,一部分会由李维植入学院的远古档案库(作为未被数字化的陈旧记录),另一部分需要我植入目标星域的民用网络、地方学术机构残留数据库、甚至一些实体档案馆的数字化索引里。”艾莉丝说,“工作量巨大,而且必须像滴水穿石一样自然,不能留下明显的‘插入’痕迹。我需要墨先生提供足够多的、符合该星域遗迹特征的‘素材’。”
“素材不是问题。”墨先生说,“‘禁忌芯片’里有海量的上古文明边缘信息,很多都是琐碎的、不完整的,正好适合用来填充一个地方性家族的传承见闻。我会筛选那些不涉及核心机密、风格质朴、甚至带点错误认知的内容,作为这个家族数百年积累的‘经验之谈’。”
“最关键的,是‘林’当前掌握的知识深度和边界。”凌开口,“我需要知道,在考核和后续研究中,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观点可以显得‘独到’,什么会显得‘惊世骇俗’引来麻烦。”
“这正是我要为你构建的‘知识树’。”墨先生调出一个树状图模型,“根系是家族传承的‘经验考古学’——注重实物感知、地层关系、现场直觉,但缺乏系统的理论框架。主干是你个人通过研究家族积累和少量外部资料,形成的‘灵能-物质关联假说’——你认为某些上古造物残留着微弱的灵能印记,可以通过特殊训练后的感知力捕捉,从而推测其用途和历史背景。树枝是你的具体知识领域:第三纪元中期部分文明的器物类型学、基础的上古符文辨识、星际迁徙路线的猜想、以及……你最大的‘筹码’,也就是李维感兴趣的——对‘上古认证协议’和‘能量签名’的初步思考。”
墨先生强调:“记住,你的理论始终要包裹在‘假说’和‘猜想’的外衣下。引用来源尽量模糊(‘家族古籍记载’、‘某处遗迹石刻暗示’),结论要留有讨论余地。你的核心竞争力是‘敏锐的直觉’和‘新颖的角度’,而不是‘确凿的真相’。尤其在面对科技派时,多用‘可能’、‘或许’、‘一种解释是’这样的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