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先生听完后,呼吸声在通讯频道里变得沉重——尽管他的身体大部分已经机械化,但这个下意识的反应依然存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
“原来如此……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联盟倾尽最后资源制造的火种,会被‘抛洒’到宇宙各个角落,而不是集中保护起来。如果是大祭酒主动选择封印摇篮,等待火种自行苏醒……”
“这意味着什么?”凌问。
“意味着大祭酒预见到了两种可能。”墨先生缓缓说,“第一种,联盟能挺过那次劫难,那么苏醒的火种会成为复兴的种子。第二种,联盟彻底覆灭,那么分散的火种至少有一个能存活下来,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自行找到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
“回到摇篮。”墨先生说,“回到火种被制造出来的地方。回到……大祭酒为你们准备的,最后的庇护所。”
凌感到喉咙有些发干。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看向皮肤下隐约可见的血管,看向那枚沉寂的混沌灵根所在的位置。这一切——失忆、残破灵根、在锈蚀星的苏醒、来到星灵学院——难道都不是偶然?
而是一条被设计好的路?
“墨先生,”凌的声音保持平稳,“大祭酒是个什么样的人?”
通讯那头又沉默了片刻。
这次沉默更久,久到凌以为通讯中断了。但最终,墨先生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那机械合成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像是怀念的情绪:
“我没有亲眼见过他。联盟覆灭时,我还只是个初级研究员。但我的导师——他是十三祭酒中‘机械祭酒’的弟子——曾经描述过大祭酒。”
“他说,大祭酒是联盟最后的光,也是最深的影。”
“光,是因为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只有他还在规划千年之后的未来。火种计划、文明备份、星图埋藏……这些延续文明火种的计划,都是他在联盟舰队节节败退、边境星域接连沦陷的绝境中,一力推动的。”
“影,是因为……”墨先生顿了顿,“为了这些计划,他做了很多……残酷的决定。抽调最后的资源,牺牲前线将士,甚至……主动放弃了一些还有希望拯救的殖民星,只为了给火种计划争取时间。”
“我的导师说过,大祭酒最后几年,头发全白了。不是衰老,是某种力量透支的代价。他经常一个人站在星图前,一站就是几天几夜。有一次,我的导师去送报告,看见大祭酒的手指在星图上移动,指尖划过那些已经沦陷的星域,嘴里喃喃说着‘对不起’。”
“但对不起之后,他的手指还是继续移动,继续规划着撤退路线、资源转移路线、火种投放坐标。”
“他是个矛盾的集合体。”墨先生总结道,“仁慈又冷酷,理想主义又极度务实。而最后他留下的那个基因锁协议——‘此锁非为禁锢,而为守护’——也许是他对自己所有矛盾行为的一个解释。”
“他囚禁了你们,是为了保护你们。他封印了摇篮,是等待你们醒来。”
凌没有说话。
他看着投影屏上那段无法破解的影像碎片,看着文件大小——3.7MB,在上古时代,这大概相当于几分钟的低画质影像。
也许里面记录着大祭酒最后的模样。
也许记录着联盟覆灭的瞬间。
也许记录着……火种计划启动的那一刻。
“凌。”墨先生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如果大祭酒的遗令是真的,如果摇篮的访问权限真的绑定于你的生命体征,那么学院里可能已经有人察觉到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些每七十二小时接收一次‘存活’心跳信号的设备,其维护者或监控者,很可能已经知道有一个‘钥匙持有者’进入了学院范围。”墨先生说,“也许他们还不知道具体是谁,但如果你继续接近γ区,或者腕带的共鸣频率再强一些……”
“他们就会锁定我。”凌接上了后半句。
“是的。”墨先生顿了顿,“而且考虑到基因锁与γ区存在链接,我怀疑那个区域的监控者,很可能就是当初强行接入你基因锁的‘未知存在’。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对方对你的了解,可能远超你的想象。”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禁系统再次响起提示音。
不是邮件,而是实时通讯请求。
发起者:凯德·索恩。
凌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这个时间点,科技派的精英学生为什么会联系他?
“凌?”墨先生察觉到了他的沉默。
“凯德发来了通讯请求。”凌低声说,“实时视频。”
“……接吗?”
凌思考了两秒。
如果拒绝,反而显得可疑。他现在是考古系的访问学者,与科技派学生有学术交流是正常的。而且,他也想看看凯德到底想干什么。
“接。”凌对墨先生说,“保持线路静默,录音。”
然后他接受了通讯请求。
投影屏上弹出凯德的实时影像。背景是一间设备齐全的实验室,墙壁上挂满了各种能量图谱和数据模型。凯德本人穿着整洁的学院制服,头发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标准化的礼貌微笑。
“晚上好,林学者。”凯德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清晰得没有一丝杂音,“希望没有打扰你的研究工作。”
“没有。”凌简短回应,“有事?”
“两件事。”凯德保持着微笑,“第一,关于明天下午两点的筹备会议,维茨教授让我提前跟你沟通一下议程。考虑到探测任务的风险性,科技派建议在出发前对所有队员进行全面的基因适应性评估。设备已经准备好了,大概需要每人二十分钟。”
基因适应性评估。
凌几乎能听到墨先生在加密线路里倒吸冷气的声音。这分明就是基因扫描的委婉说法。在公开场合,用“学术合作”的名义进行。
“第二件事呢?”凌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第二件事,”凯德的笑容加深了一些,“是关于你提交的那份星图破译报告。我在复核数据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你使用的破译算法,其核心逻辑与三十年前一份‘未公开的上古解码模型’有高度相似性。而那份模型的来源,据说是从某个漂流信标中提取的……”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屏幕直视凌的眼睛:
“我想请教一下,林学者是从哪里学到这种算法的?”
工作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凌看着屏幕上的凯德,看着对方那双看似礼貌实则锐利的眼睛。
然后,他缓缓开口:
“自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