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接区在平台中央旋转着，光纹流淌的速度正在加快。根源之种悬浮在区域正上方，像一颗暗蓝色的心脏有节奏地脉动。每脉动一次，远方的肃正执行者就靠近一点点——不是物理移动，而是某种维度上的“贴近”，让它的轮廓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
那东西的形状难以描述。它不像星舰，不像生物，更像是一团凝固的暗金色光雾，内部隐约有几何结构旋转、重组、再消散。没有引擎喷口，没有舷窗，没有武器阵列——或者它的整个存在本身就是武器。
“三十分钟倒计时：最后两分钟。”墨先生的机械音平铺直叙，但背景里能听到处理器全速运转的嗡鸣。它在同步分析三个数据流：对接区的能量图谱、肃正执行者的结构扫描、以及凌体内正在进行的基因锁重组。
凌站在对接区边缘。瑞娜刚刚给他注射了最后一剂强化兴奋剂，暂时压制了内脏出血和神经疼痛，代价是药效过后会有更剧烈的反噬。他换了件干净的作战服，但掩盖不了脸上的苍白和眼底的血丝。
“记住，”李维最后一次叮嘱，“对话内容我们会全程录音，但根据上古协议，这种级别的对话很可能发生在意识层面，我们听不到。你要靠自己。”
“知道。”凌点头。他的意识里，基因锁重组进度走到了9%。新生的暗蓝色节点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原有结构上，带来陌生的操控感——就像左手突然要去做右手的工作，别扭但能用。
艾莉丝坐在监测台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我会盯着你的所有生理数据，如果有危险信号……”
“别冲动。”凌打断她，“上次你冲进来救我的账还没算。”
艾莉丝抿了抿嘴，没说话。
沃克和罗兰在平台外围建立了最后一道防线——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如果肃正执行者真要动手，这两人的装备连挠痒痒都不够。但这是态度。
“倒计时三十秒。”墨先生报时。
凌深吸一口气，踏进对接区。
光纹瞬间收拢，像茧一样包裹住他。外界的景象变得模糊、扭曲，像是隔着一层流动的水幕。声音消失了，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只有一种低沉的、仿佛宇宙背景辐射般的白噪音在耳边萦绕。
紧接着，一个意识直接“降临”在他的思维中。
没有语言，没有形象，只有纯粹的信息流，冰冷、浩瀚、不带任何情感：
“协议对话请求方确认：火种载体·编号未定（基因标记：混沌灵根残损态）。”
“对话受理方：巡天监·肃正协议执行单元·第七千二百纪元型（代号：守门人）。”
“对话基础规则：信息交换需等价。提问需支付‘认知代价’。”
“你的第一个问题？”
凌稳住心神。意识交流的速度极快，刚才那段信息在现实时间里可能只过了零点一秒。
“我的第一个问题：”凌用思维回应，“你们来此的目的？”
“问题受理。”
“答案：执行‘火种合规性审查’。依据《纪元轮回筛选补充协议》第7条：当检测到非标准火种激活事件时，需派遣执行单位进行现场验证，确认该火种是否受到污染、篡改、或存在逃逸轮回筛选的非法企图。”
“认知代价支付：你的‘近期记忆开放性’将暂时提升30%，持续至对话结束。副作用：你可能无法完全控制哪些记忆会被我看到。”
凌感觉到思维表层的防御在松动，一些最近的记忆碎片开始上浮——黑月机甲的袭击、艾莉丝的昏迷、平台核心破碎的瞬间……他强行压下这些画面，继续提问。
“验证标准是什么？怎样算合规？”
“问题受理。”
“答案：验证分三层。第一层：基因锁完整性检查（你已部分通过）。第二层：火种协议认同度测试（进行中）。第三层：轮回义务认知确认（待进行）。”
“认知代价支付：你的‘情绪抑制能力’将暂时降低40%。副作用：在接下来的对话中，你的真实情绪反应将更难隐藏。”
一股莫名的烦躁感涌上心头。凌意识到这所谓的“代价”其实也是测试的一部分——对方在削弱他的心理防御，以便更彻底地审视他。
“如果我无法通过验证，会怎样？”
“问题受理。”
“答案：根据违规程度，执行以下任一或多项措施：1. 强制记忆清洗（消除非法认知）；2. 基因锁永久封闭（剥夺火种资格）；3. 物理净化（从物质层面消除不稳定因素）。”
“代价支付：你的‘疼痛感知阈值’将暂时降低50%。副作用：接下来你感受到的任何不适都会加倍。”
剧痛毫无征兆地袭来。不是外伤的痛，而是从基因层面、细胞层面传来的、被放大后的生理不适感。凌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冷汗。
“最后一个问题，”他几乎是用意志力挤出思维，“怎样才能安全地完成基因解锁？”
这一次，对方沉默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的沉默。
然后，信息流再次涌来，但内容让凌心头一沉：
“问题复杂度超标，无法以当前‘认知代价’支付。”
“建议：你已支付三项代价，获得三次等价回答权限。若想获得此问题答案，需支付额外代价：你的一段‘核心记忆’将永久性向我开放。”
“警告：核心记忆是构成‘你之所以为你’的关键节点。开放后，我将获得对你行为模式的深度预测能力，且该代价不可逆。”
“是否支付？”
凌犹豫了。
开放核心记忆，意味着把自己最深的秘密、最脆弱的经历、最根本的动机，全部暴露给这个冰冷的执法机器。这太危险了。
但如果不问，他可能永远不知道正确答案，接下来的验证随时可能失败。
就在他挣扎时——
墨先生的声音，突然以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方式，直接切入他的意识：
“凌，不要问它。”
不是通过通讯器，不是通过神经接入。
是墨先生利用凌体内基因锁重组时产生的数据波动，抓住了一个极其短暂的信息通道窗口，强行送进来的一句话。
“为什么？”凌用思维反问——他不知道墨先生能不能听到，只能尝试。
“因为我刚刚完成了对比分析。”墨先生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信号极差的广播，“基因锁的架构逻辑、肃正执行者的验证协议、还有根源之种的信物编码方式……它们用的是同一套‘上古权限管理系统’。”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一个关键错误。”墨先生的语气变得急促，“我们——包括基因锁的教学AI自己——都默认‘解锁需要钥匙’。但这个假设是错的。”
凌愣住了。
“基因锁不需要钥匙。”墨先生一字一顿，“它需要的是‘权限验证’。而权限验证的核心，不是能量，不是密码，不是记忆——是行为逻辑。”
信息量太大，凌一时没完全消化。
墨先生快速解释：“想想之前的测试：能量操控考的是基础能力，意识抗污染考的是心智坚定度，牺牲选择考的是品德。所有这些，都是在验证你的‘行为逻辑模式’是否符合火种协议的要求。”
“所以解锁不是‘开锁’，而是‘证明我有资格’？”凌问。
“对。但更关键的是，”墨先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措辞，“你的基因锁结构，现在正在被第三个签名者的意识痕迹影响重组。而根据我的分析，那个签名者——那个悲伤的签名者——在锁里留下的，不是一个‘锁扣’，而是一个后门程序。”
后门？
“意思是他预见到了这种情况：火种载体可能因为各种原因无法通过标准验证流程。所以他留下了自己的意识印记作为备用方案——当载体展现出‘规则外适应性’时，这个后门就会激活，用他的权限帮你……绕开某些验证。”
凌倒吸一口冷气。
所以那些暗蓝色的新生节点，不是基因锁自身的修复，是第三个签名者留下的“作弊码”？
“但这个后门不完整。”墨先生继续说，“它只能帮你通过前两层验证。第三层‘轮回义务认知’，必须你自己面对。而肃正执行者现在在做的，就是一层层测试你的行为逻辑，直到触及核心。”
“那我该怎么办？”
“不要问它怎么解锁。”墨先生的声音开始模糊，通道快关闭了，“因为它也不知道。解锁的关键不在它那里，在你身上。你的行为，你的选择，你面对问题时的反应模式——这些才是真正的‘钥匙’。所以现在，拒绝支付代价，结束对话。我们需要重新制定策略。”
信息通道中断了。
凌重新面对肃正执行者的意识体。
“是否支付代价以获取答案？”冰冷的询问再次传来。
“不。”凌说，“我拒绝。”
“拒绝有效。”
“三次问答环节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