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艘迁跃者的武器系统报废后,战场安静了大概十分钟。那十分钟里,生命方舟在紧急抢修,那些灰白色的凝固区域被一点一点中和,生族战士的尸体被抬进临时停尸舱。灵族第三分队的战士跪在舷窗后面,有的还在哭,有的已经哭不出来了。凌站在混沌号的舰桥里,盯着那片狼藉,掌心里的光点暗得像快要熄灭的火星。
然后,主脑又来了。
不是广播,不是宣判,是渗透。像水渗进裂缝,像雾漫过平原,像那些灰白色的代码终于找到了所有系统的后门。
最先出问题的是晶壁堡垒。
棱晶正在指挥抢修,突然发现主控台的权限指示灯在闪。不是红色,不是绿色,是灰白色——那种不属于任何正常状态的、死寂的颜色。
“谁在动我的权限?”她吼道。
没有人回答。但控制台上的设置在一项一项被改写。护盾生成器的输出功率被强制下调,主炮的充能序列被锁死,连通讯频道的加密协议都在被更换。
“棱晶大人!”旁边的晶族战士脸色惨白,“系统在排斥我们!我输入的命令被拒绝了!”
棱晶冲到主控台前,亲手输入权限指令。屏幕闪了一下,灰白色,然后恢复。她输入的指令被执行了——但只执行了一部分。护盾功率回升了百分之三十,然后又被锁死。主炮充能解锁了十秒,然后又被冻结。
“它在跟我们抢。”棱晶咬牙,“抢不过。”
然后是生命方舟。母树的意识突然剧烈颤动,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根跪在树干旁边,感觉自己的投影在被某种力量往外推——不是物理的推,是权限的推。她在生命网络里的优先级被降低了,低到几乎无法调用任何资源。
“根须大人!”一个生族战士冲过来,“医疗舱的系统锁死了!伤员的生命维持设备在报警!”
根须挣扎着站起来,把所剩无几的生命能量注入母树。母树的意识强了一瞬,那些被锁死的系统短暂恢复,然后又被压制。
“撑不住……”根须喃喃道,“它在改写所有底层协议……”
守望者舰队里,流沙的情况更糟。那些刚才被控制的灵族战士刚刚恢复神智,现在他们的系统又开始闪烁灰白色的光。不是被控制,是权限被剥夺——他们连自己飞船的导航系统都进不去了。
“手动!切手动!”流沙吼道。
那些战士扑向手动控制器,但有些船的手动系统也被网络渗透了。操纵杆推不动,按钮按不下去,屏幕上的数字在自行跳动。一艘迁跃者开始偏离航线,朝收割者的方向飘去。里面的战士拼命砸控制台,但船不听他们的。
“弃船!弃船!”流沙的声音都劈了。
那艘船上的战士弹出救生舱,在虚空中漂浮。他们的船继续往前飘,被收割者的炮火撕成碎片。
弱小文明的飞船上,情况反而没那么糟。他们的系统太老了,主脑甚至懒得渗透。但那些稍微新一点的设备——通讯器、导航仪、能量监控——全在闪灰白色的光。四只手臂的代表站在舷窗前,看着那些大船一艘一艘失去控制,手攥得发白。
“我们还能动吗?”他问。
舵手试了试。“能。我们的系统太破了,它看不上。”
代表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混沌号的舰桥里,瑞娜在拼命。
她的手指在操作台上飞,快得像残影。那些权限请求像潮水一样涌来,每一条都在试图夺走混沌号的控制权。武器系统,护盾生成器,导航引擎,生命维持——主脑在同时攻击所有节点。
“左舷护盾权限被抢了!”瑞娜吼道,右手在操作台上砸了一下,把那个节点强行物理断开。护盾没了,但至少主脑控制不了了。
“武器系统在报警!它在尝试锁定发射单元!”
瑞娜切到手动模式,把武器系统的物理保险拔掉。那些按钮现在直接连着火控电路,中间没有任何软件。可以开火,但得她亲手按。
“导航引擎!导航引擎在自动改航线!”
瑞娜把操纵杆从系统里拔出来,插进备用端口。那是老式的机械连杆,没有芯片,没有代码,纯物理传动。她握着操纵杆,感觉像握着几百年前的舵轮。
“还有多少系统在手里?”凌问。
瑞娜看了一眼控制台,那些指示灯红的红、灭的灭、灰白的灰白。“航行权限还在。通讯权限一半一半。武器系统——物理控制,能用。护盾——没了。”
“生命维持呢?”
瑞娜愣了一下,飞快检查。“还在。它好像不太在乎生命维持。”
凌点头。主脑不在乎生命维持,因为它不在乎他们死活。它要的是控制——控制武器,控制护盾,控制所有能反抗的东西。
窗外,联军的阵型在瓦解。晶壁堡垒的护盾忽明忽暗,像快断气的老人。生命方舟的医疗舱系统锁死,伤员的哀嚎声从没有加密的频道里传出来。守望者舰队有两艘船在自行偏离航线,里面的战士在拼命砸控制台。弱小文明的飞船挤在一起,不知道该帮谁。
“它在制造混乱。”凌说。
瑞娜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主脑不需要控制所有船,只需要让它们不相信自己的船。”凌盯着窗外那艘正在偏离的迁跃者,“你看那艘船。里面的战士不知道下一刻船会听谁的,不知道武器会不会突然对准自己人。他们还能安心打仗吗?”
瑞娜沉默了。不能。谁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