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生命的感觉像是将内脏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莱拉尔盘膝坐在血池边缘,身体因毒素而僵硬,但意识已经脱离躯壳,顺着自然能量的脉络沉入地下深处。他不再是暗夜精灵德鲁伊莱拉尔·影刃,而是一缕纯粹的意志,在荆棘谷的生命网络中穿行。
这里并非物质世界。古拉巴什丛林千万年的生命记忆在这里汇聚成浩瀚的海洋,每一棵树、每一只动物、每一条溪流都在此留下印记。莱拉尔曾是这片海洋的访客和守护者,但此刻,海洋的中心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漩涡——那是哈卡的能量场,像黑洞般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但在黑洞的边缘,有一缕顽固的光。
橙金色,温暖而不炽烈,像是落日余晖洒在虎皮上的光泽。它被无数暗红色的能量触须缠绕、拉扯,每一次试图挣脱都会引发更紧的束缚。光中隐约可见一个优雅的形体:修长的躯体,流畅的肌肉线条,充满力量的慵懒姿态——那是猛虎狩猎前的静止,是力量与优雅的完美结合。
塞卡尔。
莱拉尔的意识朝那缕光游去。周围的自然能量对他这个德鲁伊还算友善,但靠近黑洞边缘时,阻力陡然增大。哈卡的污染已经渗透到这里,自然网络中出现了一片片坏死的区域,像是健康的肌肤上长出的黑色痈疽。
“陌生的气息。”一个声音直接在莱拉尔意识中响起,不是语言,而是本能的低吼,“又是掠夺者吗?来夺取最后一点残留?”
光中的形体没有动,但莱拉尔能感觉到一道目光锁定了自己。那目光充满警惕,还有深沉的疲惫和被背叛的愤怒。
“我不是掠夺者。”莱拉尔用意识回应,他让自己呈现出德鲁伊的本质:橡木的坚韧、流水的适应、风暴的威严、星光的智慧,“我是塞纳里奥的德鲁伊,自然的守护者。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夺取,而是为了释放。”
“释放?”塞卡尔的声音带着讥讽,“上一个这么说的是赞达拉的萨满,他承诺帮我摆脱哈卡的束缚,结果只是在我的神性上又加了一道锁链。你们这些会说话的生物,永远在许诺,永远在背叛。”
莱拉尔能感觉到那段记忆的残留:金色的巨魔萨满,手中握着镶嵌宝石的匕首,脸上是虔诚的表情,嘴里念着古老的祷文。然后匕首刺入塞卡尔的光中,不是解放,而是将猛虎之神与哈卡的核心更深地捆绑在一起。
“我不是赞达拉。”莱拉尔坚持,“我是暗夜精灵,我的族人曾在数千年前与巨魔帝国交战,我们尊重自然的神灵,即使它们与我们为敌。”
“尊重?”塞卡尔的光波动了一下,“那么告诉我,德鲁伊,你如何理解猛虎?是把它看作需要驯服的野兽,还是需要敬畏的猎手?又或者,只是你‘自然平衡’理论中的一个符号?”
这是一个考验。莱拉尔知道,如果回答错误,塞卡尔会立刻将他驱离,甚至可能将他的意识撕碎。
他沉思片刻,不是思考如何取悦塞卡尔,而是回忆自己作为德鲁伊的真实感悟。
“猛虎不是符号。”莱拉尔缓缓回应,“它是循环本身。是羚羊奔跑时加速的心跳,是鹿群警觉竖起的耳朵,是丛林夜晚的低吼,是黎明时分爪印旁残留的温暖血液。猛虎猎杀,不是为了取乐,而是为了生存;它死去,尸体会滋养土壤,土壤长出青草,青草喂养羚羊……如此循环。”
他顿了顿:“我的老师玛法里奥·怒风曾告诉我,德鲁伊之道不是保护弱者免于强者,而是确保整个循环的完整。有生就有死,有猎手就有猎物。猛虎在这个循环中的位置,与树木、溪流、飞鸟同样神圣。”
塞卡尔沉默了。光中的形体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
“有趣的答案。”猛虎之神说,“但还不够。如果你的理念是真的,那么你为什么来打扰我的囚禁?让我被哈卡吞噬,不也是循环的一部分吗?强大的吞噬弱小的,这不正是自然法则?”
“哈卡不是自然的猎手。”莱拉尔立刻反驳,“它是夺魂者,它不为了生存而猎杀,它为了吞噬而吞噬。它不会成为循环的一部分,它要终止循环,将所有一切都变成它永恒的祭品。这违背了所有自然法则。”
“啊……”塞卡尔的光闪烁了一下,像是叹息,“你说中了痛处。是的,哈卡不是猎手,它是饕餮。它不懂得狩猎的优雅,不懂得放过幼崽的克制,不懂得吃饱后躺在阳光下打盹的满足。它永远饥饿,永远索取。”
莱拉尔感到一丝希望:“所以你会帮助我们?”
“帮助?”塞卡尔又警惕起来,“帮助什么?帮助你们杀死哈卡,然后让赞达拉用另一套锁链控制我?还是帮助你们‘净化’我,把我变成你们神殿里温顺的图腾?”
“帮助我们让你自由。”莱拉尔说,“真正的自由。回到丛林,回到循环中,或者离开这个世界去你想去的地方。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你的力量来削弱哈卡的核心。它现在处于混乱状态,一个来自外界的‘祝福’污染了它的统一性。如果你能取回自己的神性,那会进一步撕裂它的控制。”
塞卡尔的光剧烈波动起来。莱拉尔能感觉到猛虎之神的内心斗争:对自由的渴望,对被再次背叛的恐惧,还有被囚禁千年的麻木。
“那个‘祝福’……”塞卡尔突然说,“我感到了它的矛盾。圣光与诅咒,秩序与叛逆……就像把火和水强行混合在一起。有趣的是,这种矛盾反而让我舒服了一些。哈卡的核心一直试图将我彻底溶解,变成它的一部分,但那个‘祝福’让它自顾不暇。”
“那是我的同伴用生命换来的机会。”莱拉尔说,“他为了制造这个矛盾,可能已经死了。另一位同伴为了削弱哈卡的毒液头颅,也牺牲了。我们没有退路,塞卡尔。如果我们失败,哈卡会完全降临,裂隙会彻底打开,到时候连循环本身都会被吞噬。”
塞卡尔的光缓缓伸展,那些缠绕它的暗红色触须被撑开了一点。“向我展示你的真实,德鲁伊。让我看看你的循环,你的平衡,你所说的‘自然’到底是什么模样。”
这不是请求,是要求。莱拉尔知道,塞卡尔要进入他的意识深处,查看他最真实的记忆和信念。这极其危险——猛虎之神可能会看到他不愿示人的软弱、恐惧、矛盾,然后以此为武器攻击他。或者更糟,塞卡尔可能会喜欢他意识中的某些部分,决定直接占据他的身体作为临时代理。
但莱拉尔没有选择。
他开放了自己的意识屏障。
塞卡尔的光如流水般涌入。莱拉尔感到自己的记忆被翻阅:童年时在灰谷森林第一次见到熊灵;成为德鲁伊学徒时的笨拙努力;第一次变形时的恐慌和喜悦;参与对抗燃烧军团的战争;目睹世界之树被污染时的悲痛;在诺森德与天灾军团作战;然后是现在,在荆棘谷,看着同伴一个个倒下……
塞卡尔特别停留在了几个片段:
——莱拉尔治疗一只被陷阱所伤的幼虎,即使他知道这只老虎长大后可能会杀死暗夜精灵的哨兵。他治疗它,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它不该这样死去”。
——莱拉尔在菲拉斯面对一群过度狩猎的牛头人猎人,他没有攻击他们,而是引导他们看到猎杀过度导致的生态崩溃,最终让猎人部落自我约束。
——莱拉尔与塞纳里奥议会中激进的派系争论,坚持认为德鲁伊不能为了保护鹿群而消灭所有狼群,那会破坏更深层的平衡。
——就在不久前,在血池边,莱拉尔试图切断祭品与石柱的连接,即使那些祭品中有巨魔——暗夜精灵的古老敌人。
“你确实……相信你所说的。”塞卡尔的声音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即使面对敌人,你也试图维持某种……公平。这很有趣。巨魔的洛阿神灵通常更偏爱自己的信徒,但德鲁伊似乎试图爱整个系统。”
“不是爱。”莱拉尔纠正,“是尊重。尊重系统本身,即使它有时很残酷。”
塞卡尔的光从莱拉尔的意识中退出。猛虎之神似乎做出了决定。
“我可以尝试取回我的神性。”塞卡尔说,“但需要你的帮助。我的大部分本质已经被哈卡消化,只剩下这一点核心。要重新凝聚,需要从哈卡的能量场中‘狩猎’回我自己的碎片。这很危险,哈卡虽然混乱,但本能地会保护自己的完整性。”
“我该怎么做?”
“成为我的‘猎犬’。”塞卡尔说得直白,“你的意识作为诱饵和向导,吸引哈卡防御机制的注意,同时标记出我的神性碎片所在。我会趁机夺取。但在这个过程中,你的意识可能会被哈卡捕获、消化,成为它的一部分。”
莱拉尔没有犹豫:“开始吧。”
“这么干脆?”
“我的同伴在用生命为我争取时间。”莱拉尔看向意识层面中那个代表现实世界的微弱连接——在那里,沃金和布雷恩正在血池边与苏醒的蛇神头颅苦战,维琳昏迷不醒,而祖尔格拉布上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没有时间犹豫。”
塞卡尔的光第一次展现出真正的活力。“那么,狩猎开始。”
橙金色的光芒包裹住莱拉尔的意识,然后猛地冲向哈卡的能量漩涡。那感觉像是主动跳入瀑布,被狂暴的水流裹挟、撞击、拉扯。莱拉尔感到自己的意识在分解,记忆碎片像落叶般被卷走:母亲教他辨认草药的声音、第一次闻到雨后泥土的气息、在月光林地静坐十年的宁静……
但他紧守核心:我是莱拉尔·影刃,塞纳里奥的德鲁伊,自然的守护者。
哈卡的防御机制被激活了。那不是有意识的抵抗,而是能量场的本能反应,像是免疫系统攻击入侵的病毒。暗红色的能量触须从漩涡中伸出,试图捕捉、分解、同化这个敢于闯入的异质意识。
莱拉尔在触须间穿梭。塞卡尔的光为他提供了一定的保护,但更多的是指引——猛虎之神能感知到自己神性碎片的所在,就像猎手能嗅到风中猎物的气味。
“左下方,那片颜色稍浅的区域!”塞卡尔的声音在能量风暴中呼喊,“那里有我的一块碎片,被用来构建哈卡的‘敏捷’概念!”
莱拉尔俯冲。暗红色的能量如粘稠的血液,阻碍他的移动。触须从四面八方围拢。他做出一个冒险的举动:主动分裂出一小片意识碎片,朝相反方向逃逸。触须果然被分散了注意力,大部分去追击那片更易捕捉的碎片。
莱拉尔趁机冲破阻碍,进入那片浅色区域。这里的感觉截然不同:不再是纯粹的吞噬欲望,而是有一种优雅的律动,像是肌肉的收缩舒张,像是猎豹冲刺时的完美协调。这就是塞卡尔的“敏捷”神性,被哈卡盗用,但还保留着原主的印记。
“标记它!”塞卡尔命令。
莱拉尔将自己的意识烙印在那片神性上。不是占有,而是留下一个路标。塞卡尔的光随后涌入,像母虎叼回幼崽般,将那片神性温柔但坚定地剥离,融入自身。橙金色的光芒明显增强了一分。
“很好!下一个,右上方,那片有斑纹波动的区域——我的‘潜行’概念!”
他们继续移动。莱拉尔如灵巧的游鱼,在哈卡的能量场中左冲右突,不断留下标记,塞卡尔紧随其后回收碎片。每取回一块碎片,哈卡的完整性就削弱一分,塞卡尔的力量就恢复一分。
但哈卡的本能反击也越来越强。能量场开始收缩,像是要碾碎内部的异物。触须变得更多、更粗壮,还开始释放精神污染:虚假的记忆、扭曲的欲望、堕落的低语……
“莱拉尔,小心!”塞卡尔突然警告,“它在模仿你的恐惧!”
莱拉尔感到周围的能量开始凝聚成形。不是具体的形象,而是一种氛围:幽闭、窒息、失去与自然的连接、变成石头、变成树木、永远静止……那是德鲁伊最深的恐惧之一——“石化”,失去变化的能力,失去与流动自然的共鸣。
“不要对抗!”塞卡尔喊道,“接受它!恐惧是你的,但不要被它定义!”
莱拉尔咬牙,反而主动迎向那片恐惧氛围。他让自己回忆起被石化的感觉——那是在对抗梦魇时的一次濒死体验。冰冷、僵硬、意识清醒但无法动弹……但他也回忆起之后如何被同伴救回,如何重新感受到血液流动、呼吸起伏、自然能量的滋润。
恐惧没有吞噬他,反而被他消化了。哈卡的模仿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