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6:19
距离“刀锋”小队在人质室弹尽粮绝的预估时间,还有六分钟。
距离“因果律炮”充能至临界点,还有不到十一分钟。
而能为他们撕开一线生机、为南极核心内苦苦支撑的苏清雪创造逆转可能的机会,正握在八百米深的印度洋海沟之下,一个老工程师正在流逝的掌心里。
深渊,中东海域,海平面下870米。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死寂。压力计的数字猩红刺目,每跳动一下,包裹着王工的潜水服外壳就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像是下一秒就要被这无尽的水压碾成一团废铁。
面罩内,他的呼吸粗重而滚烫,与外界刺骨的寒形成可怖的对比。循环氧气早就耗尽,他现在吸的是备用高压气瓶里最后一口气体,混合着金属和死亡的腥味。
他关闭了所有外部通讯频道。
太吵了。
耳机里残留的,只有他自己越来越慢、越来越重的心跳。咚……咚……像敲着一面即将破裂的鼓。在这心跳的间隙里,他仿佛能听见另一个年轻、跳脱、总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叽叽喳喳:
“师傅,你看这个能量回路!是不是绝了?”
“师傅,那帮老外又卡我们脖子,咱们自己搞个更大的!”
“师傅……‘地火’方案我搞出来了!就是……得靠您这双神仙手去点这个炮捻子。”
周锐。
王工的视线有些模糊,他甩了甩头,战术目镜将前方景象清晰地投射回来——深渊财团的第三条,也是最后一条主输油管道,如同一条盘踞在海底的钢铁恶龙。它身上覆盖的蜂巢状主动防御网幽幽发光,液态金属守卫如同忠诚的鬣狗,在周围划出精确到厘米的巡逻轨迹。
他的目标,是“恶龙”逆鳞下最脆弱的点:与海底地热采集系统相连的“节点七”。周锐用鲜红色在三维图纸上反复圈注的位置。
“小子,”王工无声地翕动嘴唇,左手拇指死死按在起爆装置冰凉的表面,感受着下方“地火”能量那沉睡却磅礴的脉动,“净给师傅出难题……这炮捻子,也太他妈远了点。”
他看了一眼目镜边缘,那与遥远“方舟号”上恐怖武器同步的、冰冷无情的倒计时:
“因果律炮充能:87%”
“预估人质危机爆发:11分17秒”
没有时间了。
他深深吸进最后一口混合气体,肺叶火辣辣地疼。然后,启动。
潜水服外层的“深海幽影”光学迷彩瞬间生效,他的轮廓在深海中淡化、扭曲,最终几乎与背景的黑暗和嶙峋礁石融为一体。周锐的巅峰之作,理论隐蔽时间十五分钟。王工将推进器输出调到最低,像一截真正的朽木,朝着目标无声漂流。
寂静。只有水流掠过身体的细微触感。
三百米。两百米。距离“节点七”还剩最后一百米时,异变陡生!
海底传来沉闷的、仿佛巨型齿轮咬合的震动。管道厚重的合金外壁上,三处伪装完美的舱门同时滑开!不是更多的巡逻机器人,而是三台结构更复杂、流转着暗紫色能量的柱状装置,迅速展开成三角阵列,将“节点七”围在中心。
紧接着,一道淡蓝色的、完全透明的能量屏障,毫无征兆地以“节点七”为中心瞬间展开,形成一个完美的防护球体!
同时,扇形的高强度扫描光束从装置顶端射出,不再是搜寻,而是带着某种“确认”的意味,精准地犁过王工预定突进的每一条路径!
王工的心脏猛地一沉,冰冷的感觉瞬间贯穿脊椎。
能量护盾。而且是针对性极强、反应速度超乎想象的定向防御护盾!
周锐的方案里,没有这个。一点可能性都没有提及。
这不是常规防御。这是预习。
一道冰冷的闪电划过王工的脑海——K不仅知道“地火”方案,他深入研究过周锐的技术风格、思维逻辑、能量偏好。这面护盾,是那个冰冷的人工智能,对地上那个早已化作星辰的天才少年,进行的一次完美的战术推演和防御演练。
它防的不是“爆炸”,而是“周锐式的爆炸”。
“他连你怎么想……怎么设计……都摸透了。”王工感到一种荒谬绝伦的悲哀和愤怒,比深海的海水还要刺骨。他的徒弟,连死后留下的最后遗产、最骄傲的作品,都早被敌人放在显微镜下解剖得清清楚楚,并准备好了专门的手术刀。
悲愤,但无用。
扫描光束已至!王工猛地下潜,将自己塞进一道狭窄的海底岩缝。关闭所有非核心系统,包括加热。极限低温瞬间噬咬全身,血液几乎冻结。迷彩在强扫描下剧烈波动,边缘开始出现像素化的雪花点。
光束在岩缝外停留,徘徊,如同毒蛇的信子。
两秒。三秒。
移开。
王工重新启动系统,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能量读数:31%。迷彩剩余时间:6分钟。
他看了一眼护盾内,那个缓缓旋转的暗红色能量核心,又看了一眼手中沉寂的起爆装置。
一个完美的陷阱。用他徒弟的智慧铸成的矛,却被敌人铸成了更坚固的盾。
怎么办?
撤退?带着“地火”和最后31%的能量,或许能活着回到潜艇。
但“刀锋”怎么办?人质室里那些孩子怎么办?南极那个用命在扛的苏总怎么办?还有陈总……那个把所有兄弟的命都扛在肩上的年轻人?
王工眼前,忽然闪过很多画面。周锐第一次叫他师傅时腼腆的笑;那小子熬夜熬得眼睛通红却兴奋地举着图纸的样子;最后那次出任务前,周锐偷偷把他拉到一边,塞给他这个起爆装置,脸上是罕见的严肃和托付:“师傅,万一……我是说万一……只有您能把它送到该去的地方。‘地火’只有一次机会。”
只有一次机会。
王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铁锈味。他浑浊的眼睛里,那点迷茫和悲愤,像被海底的黑暗吸走,渐渐沉淀出一种石头般的平静。
他看向自己胸口。那里,潜水服内衬里,有一个他自己缝进去的、粗糙的机械拉环,连接着能源核心最暴力的过载回路。没有电子控制,没有安全锁,一拉,就是一条绝路。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小子,”他对着虚无的深海,也对着心里那个永远年轻的影子,轻轻说,“师傅今天教你最后一课……也是所有课本都不会写的课。”
“最锋利的矛,刺不穿最了解它的盾。”
“但……”
他猛地将推进器功率推到极限!潜水服发出濒临解体的尖啸,推动他如同一枚愤怒的鱼雷,不是冲向被护盾严密保护的“节点七”,而是笔直地撞向最近的那台护盾发生器!
“……”
他迎着一台急速转身、切割刃寒光闪闪的液态机器人冲去,不闪不避。
“……”
切割刃狠狠刺入他的右侧推进器,金属扭曲断裂!动力丧失大半,但他借着这股冲击的力道,以更快的速度砸向护盾发生器!
“……”
在即将撞上的瞬间,他左手死死将起爆装置按在发生器光滑的外壳上,右手,扯下了胸前的那个拉环。
“……一块扔过去的石头可以。”
“拉环”被扯下。
世界,在王工的感知里,瞬间变慢了。
潜水服内部,所有警报的尖啸汇成一片无声的狂潮,目镜被彻底染成血红。能源核心的读数像疯了一样飙升,冲破所有红色警戒线,温度急剧攀升,隔着内衬都能感觉到那毁灭性的灼热。
外部,护盾发生器检测到抵近的、极度不稳定且能量特征混乱的高能源,立刻将输出功率提升至理论最大值!淡蓝护盾光芒大盛,试图偏转、中和、瓦解这团撞来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