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达,总控室再次忙碌起来。陈默扶着墙,慢慢走回自己那间位于基地最深处的休息室。关上门,隔绝了所有声音,他背靠冰冷的金属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剧烈的头痛已经转化为一种绵延不绝的钝痛,而更可怕的是那种随之而来的虚无与抽离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表中那股属于苏清雪的、温暖而坚韧的意识残留,它与自己紧密缠绕,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名为“时间”或“存在形式”的厚玻璃。刚才那瞬间的“靠近”,只让他更深刻地体会到这种“永隔”。
强大吗?或许。能一念锁定隐藏的敌人。但这力量的代价,是每一次使用都在提醒他,那个赋予他这份“羁绊”的人,已经不在了。而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找回”,或者,那是否真的可能。
“默默?”门外响起母亲轻柔的、带着迟疑的呼唤,还有食物温暖的香气透进门缝。
这声音像一根结实可靠的绳索,猛地将他从冰冷的意识深海里拽了出来。陈默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把脸,撑起身,打开了门。
母亲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蔬菜粥站在门外,看到他苍白脸色和额角的冷汗,什么也没问,只是侧身走了进来,把粥放在小桌上。
“趁热吃。”她在床边坐下,拿起那件织了一半的、宝蓝色毛衣——那是苏清雪从前常穿的颜色。
陈默沉默地坐下,拿起勺子。温热的粥滑入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点实在的暖意。母亲就坐在一旁,织针轻轻碰撞,发出规律的、令人安心的细响。
“妈,”陈默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是不是……把她用命换来的局面,搞得越来越危险了?”
母亲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编织。“清雪那孩子,走的时候,肯定是盼着你平安,盼着这世界能消停点。”她声音很缓,“但妈也明白,有些路,一旦走上去了,就由不得你只想看脚底下这三步。你觉着危险,是因为你走得比她当年能想到的……远太多了。”她抬起眼,目光温和却有力,“这本身,说不定就是那孩子,最想看见的。”
陈默喉结滚动,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喝完了那碗粥。怀表在口袋里,贴着心口,散发着恒定的微温,仿佛一种无声的陪伴。
短暂的宁静,再次被最高优先级的通讯请求打破。是林薇,她的脸色在屏幕亮起时,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
“陈总,”她的声音异常干涩,“我们对深空信号的次级载波层……完成了结构模拟和声学重放。”
她没有解释,直接操作。一段声音从扬声器里流淌出来。
起初是高频的、仿佛金属薄片在真空中震颤的尖啸,旋即转入低沉、规律的循环——“嘶……哈……嘶……哈……”
像呼吸。但绝非任何地球生命所能发出的呼吸。每一次“嘶”声,都带着精密机械抽气的冰冷感,每一次“哈”声,都伴随着几乎低于听觉阈值、却让人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闷的低频震动。它刻板,精准,没有任何情绪,却在播放的瞬间,让总控室里所有听见的人,后颈的寒毛全部倒竖起来。
就在这诡异的“呼吸”声响起的同时——
陈默贴身存放的怀表,毫无征兆地剧烈发烫!烫得他皮肤刺痛!不仅如此,表壳内部传来高频的、近乎蜂鸣的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地左冲右突,想要破壳而出!
“陈总!您怎么了?”林薇注意到他瞬间变色的脸和按向胸口的动作。
几乎在同一秒,林薇手边另一块监控屏幕疯狂闪烁起红色警报!她猛地转头看去,瞳孔骤缩:“百慕大维生舱——生命读数异常波动!能量汲取模式改变!内部光点流动速度……正在急剧加快!它……它好像在同步解析这段信号频率!”
陈默已经一步冲到主屏幕前。画面切换到百慕大遗迹的实时监控。那个悬浮在淡蓝色液体中、有着苏清雪面容的沉睡个体,周围原本舒缓流动的微光粒子,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盘旋、汇聚,甚至隐隐形成了与播放的“呼吸”声波有些相似的、规律性的涡流!维生舱连接的古老仪器上,数个陌生的符号正在急促闪烁。
深空之外,那未知存在的第一次“呼吸”,便直接撼动了地球深海之中,与他命运纠缠最深的那一缕微光。
“信号源定位呢?这个小行星节点的状态?”陈默的声音绷得像即将断裂的弓弦。
“轨道偏移确认……偏移启动的能量特征,与‘呼吸’信号的谐波……匹配。”林薇艰难地汇报,“它……确实是被‘唤醒’的。”
陈默死死盯着屏幕上维生舱内异常活跃的光点流,又仿佛透过屏幕,看向无尽深空。他握住滚烫的怀表,那温度几乎灼伤掌心,却奇异地与他狂跳的心脏同频。
余烬未冷,风暴已至。
而这一次,风暴的矛头,清晰无误地,指向了他仅存的、最不容触碰的逆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