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阳奉阴违的关系,最是容易挑拨离间。
陶令仪放心了:“如此,等我们收集好武游艺的罪证,在交给武攸宁的时候,可以旁敲侧击,委婉劝谏,让他联手来俊臣,一同铲除武游艺。”
“如此行事,会不会太过冒险?”一旁的庾杲终究按捺不住,忧心忡忡地开了口。
陶令仪的手段之狠辣,虽远超他的认知,但他也明白,她之所以如此,皆是为了保护崔述与陶氏一族。
“危险,自然是有的。”陶令仪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语气却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可我即便什么都不做,危险也同样会找上门来。武游艺身为酷吏,与崔刺史本就有旧怨。此次他南下浔阳,岂会放过对付崔刺史的大好良机?我是崔刺史破格聘请的幕僚,只怕他一到浔阳,第一个对付的就是我。所以我做这些,嘴上说是为了保护崔刺史,实则也是为了自保。”
庾杲闻言,担忧更甚:“若是他一到浔阳,便立刻拿你开刀,那你……”
“他没有这个机会。”陶令仪打断他的话,成竹在胸道,“在他抵达浔阳之前,我会设法让他提前得知祥瑞一事。崔刺史和我就在浔阳,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他想什么时候对付我们都可以,而祥瑞……当然要先去确认一番真假才行。只要他前去确认,那他离死期,也就不远了。”
庾杲虚虚看了狄仁杰几眼,有心在他这里求一个安慰,可惜狄仁杰却什么也没有说。
庾杲不了解狄仁杰的为人,因而心里难免闪过了几分失望之色,陶令仪却很满意他的沉默。
沉默也是一种表态嘛。
陶令仪敛了敛心神,又将整个计划从头到尾细细梳理了一遍,看看是不是还有疏漏。
之后,她又将计划完完整整地向狄仁杰复述了一遍。
她的计划分为三步:
按照正常脚程计算,武游艺与武攸宁不出十日,便能抵达浔阳。这个时间,对沿途搜集武游艺敲诈勒索的罪证来说,未免太过仓促,可以将搜集罪证调整到第二步。
原本计划中的第二步,伪造祥瑞引武游艺入瓮,则可以提前到第一步。在武游艺与武攸宁抵达浔阳的前一站,即池州水驿时,可设法将祥瑞之事,先一步传到武游艺的耳中。
如此一来,待武游艺到了浔阳,便会将全副精力都放在祥瑞之上,届时,就可以给他们腾出充足的时间,去调查武游艺沿途的种种罪证。
至于原本的第三步,如今依旧作为第三步,只是要再细分为三个环节。其一,在武游艺忙碌祥瑞之事时,先给武攸宁透个风,鼓动他做那“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黄雀;其二,待武攸宁动了心思,愿意做这只黄雀之后,再将搜集到的部分罪证递给他,以此坚定他对付武游艺的决心;其三,伺机劝谏,让他联手来俊臣,一同行事,以防万一。
她在说这些的时候,狄仁杰一直在观察着她。
听她不带丝毫情绪起伏地将计划娓娓道出,他心中的赞赏之意愈发浓厚,可与此同时,一丝隐忧也悄然浮上心头。
她聪明、冷静,还有极强的行动力和决断力。这般人物,若是心存善念,走在正道之上,便是国之栋梁。反之,一旦误入歧途,走上歪路,其后果也就不堪设想。
他不能让她走上歪路,祸国殃民。
他得引导着她一直走在正道之上。
心中已然有了决断,狄仁杰搁下手中茶碗,将她的计划一步一步拆解开来,细细分析,哪一处该如何行事,方能事半功倍;哪一个环节该如何布置,才能规避风险。
如此分析完毕之后,他又补充道:“既要借祥瑞布下杀局,单凭几句谶言还不够。还需准备一件信物,让武游艺见了此物,就一口认定,这祥瑞所言之人,就是他自己,如此方能万无一失。”
陶令仪想了一会儿,才问:“赤金蟠龙纹玉带板如何?玉带板正面雕刻蟠龙戏珠,龙的爪子数量可以缩减成四爪,象征身份与野心的同时,又不显得僭越。玉带板的背面,可以用鸟虫篆书写上‘武氏兴,游艺登’几个小字,直指武游艺。”
“甚好。”狄仁杰点头。
“既然狄公认可,那我就回去叫人准备了。”天色已经太亮,陶令仪起身。
狄仁杰提醒:“当心。”
陶令仪点一点头,又向他和庾杲各行了一礼,便先一步走了。
回到陶氏,陶令仪先睡了一觉,才叫周蒲英去请了陶铣前来。
依旧是在书房,依旧让春桃、秋菱守在门口后,陶令仪将伪造祥瑞与信物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
陶铣听完,立刻明白是要让他勘察这个祥瑞之地的位置,还有信物的伪造。
“我只有两个要求,”陶令仪也没有多说,“一是祥瑞的地点必须放在庐山;二是信物要做旧,至少要表面看起来像是天生地养之物。”
陶铣应好,见她没有别的事,便起身忙碌去了。
湖阴庄地库的甲烷差不多也该散净了,陶令仪回屋换了身利落的衣裳,便坐着油壁车往湖阴庄去了。
而得知她回来的陶衡匆匆赶来,发现她又已经离开,微微皱眉道:“她再回来,告诉她一声,我有事找她!”
周蒲英恭敬地应了声:“是。”
湖阴庄地库的甲烷果然已经散净了。
只是狄仁杰、萧直方和谢临舟都比她先到一步。
地库的一箱箱赈灾款已经全部搬到了地面。
三人如今正在地库搜寻其余证据。
看一眼锈迹斑斑的一箱箱铜钱,又看一眼小岛外面远远近近围观的众人,陶令仪在春桃和秋菱一前一后的保护下,也下了地库。
“幸好来了,再晚来些时候,我们就要结束了。”萧直方看到她,笑着打趣。
陶令仪问道:“暗渠巷那边已经搜完了?”
“里里外外都搜遍了,什么也没有搜到。”提起暗渠巷,萧直方不免气馁,“料想地库已经通完风,就跟着谢二公子先来了这边。哪想,狄公比我们还先一步。”
狄仁杰并没有像他和谢临舟那样到处敲敲打打,而是在观察过地库的布局后,走到西墙的角落,用力一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