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这座被誉为“天下之中”的巨城,此刻正如同一头涂脂抹粉的垂死巨兽,在深秋的寒风中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街道上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丝毫看不出就在几百里外的太行山,不久前发生了一场伤亡惨重的惊天大败。
凤凰楼,洛阳城内首屈一指的销金窟。
三楼雅间“凤翎阁”,窗户半开,足以俯瞰半个洛阳城的繁华。
和珅一身暗纹锦袍,手里把玩着那把湘妃竹折扇,面前是一桌足以抵得上普通百姓十年口粮的珍馐美味。他对面的刘全正缩手缩脚地坐着,眼神不住地往窗外瞟,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
“老爷,咱不是来当使者的么?”刘全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道,“这都在这逛了多少天了?又是听曲儿又是逛园子,正事儿可是一点没干啊。”
和珅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鱼片,在酱碟里轻轻一蘸,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闭着眼咀嚼了许久,才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急什么?”和珅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瞥了刘全一眼,“办事也得先把肚子填饱不是?先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没听说过?”
刘全苦着脸:“可是……”
“没有可是。”和珅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发出清脆的声响,“刘全啊,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咱现在坐的这凤凰楼,那是洛阳城里的头块招牌!”
和珅指了指头顶雕梁画栋的木构,语气里满是得意,仿佛这楼是他家开的一般:“相传是光武帝赐给国舅的私产,打东汉开国起,就是达官显贵扎堆的地方。你瞧瞧这装修,金碧辉煌的,可不是那些寻常酒楼能比的——袁家四世三公,在这儿都长期包了三个包间,顶楼凤翎、二楼凤翅凤羽,寻常官员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也就是现在袁家没了,咱们才有机会坐进这‘凤翎阁’来。”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是陈年的兰陵美酒,醇厚回甘。
“别听人说醉仙居有名,那地方游侠儿、富商常去,热闹是热闹,却少了这份皇家传下来的气派。咱要吃,就得吃这种有根儿有面儿的,既解馋,又显身份,这才叫会吃!”
刘全看着满桌子的菜,咽了口唾沫,但心里的恐惧还是占了上风:“老爷,小的知道您懂吃,可咱们毕竟是……是反贼啊。在这天子脚下这么高调,万一被抓了……”
“反贼?”和珅嗤笑一声,指着盘中那晶莹剔透的鱼脍,“只要你有钱,有权,或者是手里握着能要他们命的东西,你就是座上宾。你看这道黄河鲤脍,是洛阳现在最时兴的吃法!你看这刀工,‘脍不厌细’,切得比纸还薄,得是活蹦乱跳的洛水鲤鱼,现捞现片才够鲜。听说皇帝都好这口,还特意琢磨出蘸虾酱的吃法,入口鲜得能咂出洛水的灵气,半点腥气都没有,这才是吃鱼的最高境界!”
说着,他又夹起一块烤得焦香冒油的肉递到刘全碗里。
“再尝尝这羊炙,吃烧烤讲究‘炙不厌熟’,但又不能烤老。这肉用的是羊肋条,木扦子穿了,炭火得是枣木的,烤到外皮焦脆内里带汁,撒上盐、椒末和豉汁,嚼着喷香。你可知道,鸿门宴上樊哙吃的彘肩,就是这炙肉的路子,大户人家人待客,没这道菜都不算隆重!”
和珅放下筷子,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吃菜就得吃这种有说法、有讲究的,既要知其味,还要知其源。这凤凰楼的厨子,都是传了几代的手艺,火候、食材半点不糊弄,这才配得上洛阳第一酒楼的名头。你小子记好了,会吃不是瞎吃,得吃出门道、吃出身价,这才叫行家!”
刘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抓起羊肉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好吃是好吃,就是太贵了……这一顿得花多少钱啊。”
“钱?”和珅摇了摇折扇,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弧度,“刘全,你要记住。咱们这次来,不是来花钱的,是来‘收账’的。这点饭钱,跟咱们要收的账比起来,那就是九牛一毛上的毛尖尖。”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三下,节奏两长一短。
刘全浑身一激灵,立刻放下手里的羊骨头,擦了擦嘴上的油,麻溜地跑去开门。
进来的是一个做行脚商打扮的汉子,正是和珅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