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片“寒川十七号”试验田,穗头沉得几乎要弯到地里,粒粒饱满,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几个月前,当她力排众议,顶着几位老农“瞎胡闹”的嘀咕,将林牧之带来的新稻种连同那套精细的肥水管理法子一起推行时,心里何尝不是七上八下?此刻,那片金黄像是最有力的回答,砸得她心头滚烫,眼眶都有些发酸。
“周…周大人!”一个略带颤抖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雨晴睁开眼,看见试验田的管事老孙头正搓着一双布满老茧的手,脸上堆着又是激动又是惶恐的笑容,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面色黝黑的农户。“这…这亩产,怕是能到四石!四石啊!老汉我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见过这么争气的稻子!”
雨晴压下喉头的哽咽,嘴角弯起一个实实在在的弧度,走过去,伸手轻轻托起一株稻穗,指尖传来沉甸甸的分量。她不是那种只会坐在衙署看文书的女官。
“孙伯,是咱们的稻种争气,更是您和乡亲们伺候得精心。”她声音清亮,带着肯定,“肥跟得足,水控得准,一点没含糊。这功劳,是大家的。”
老孙头一听,眼圈更红了,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都是周大人您定的章程好……”他身后的农户们也纷纷点头,眼神里是纯粹的感激和信服。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争吵声从不远处的田埂传来,打破了这融洽的气氛。
“凭什么不让放水!我家秧苗都快渴死了!”
“章程!按周大人定的水量来!你多放了,下游的田怎么办!”
雨晴眉头微蹙,脸上的笑意淡去。她对老孙头点点头,“我去看看。”
她快步走过去,只见两个农户正为一道田埂进水口的木板争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动起手来。一个年轻些的,满脸焦躁,另一个年长的,则死死守着那块控制水流的木板。
“怎么回事?”雨晴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威严。
两人一见是她,立刻停了手,那年轻农户抢先道:“周大人!您给评评理!我家田在上游,就多放一刻钟的水,碍着谁了?这老倔头死活不让!”
年长农户梗着脖子,“大人,章程是您定的,每家每日放水有定时定量,乱了套,下游几十户的田都得遭殃!去年为抢水打死人的事,您忘了?”
雨晴心头一紧。去年那场械斗,血染田埂的场景她还记得。新政推行,最难的不是技术,而是人心,是打破根深蒂固的习惯。
她没立刻说话,目光扫过两人,又看向他们身后的田地。年轻的农户田里,秧苗是有些蔫,而年长农户守着的下游,稻子长势正好。她走到进水口,蹲下身,手指探进水流,冰凉刺骨。又看了看天色和土壤的湿度。
片刻,她站起身,目光沉静地看向年轻农户,“你的苗,是有点缺水。但章程不能破。”
年轻农户脸色一垮。
雨晴话锋一转,语气放缓,“不过,事急可从权。孙伯,”她回头叫过跟来的老孙头,“我记得东头那片蓄水塘,今日该轮到李家放水补塘,你去跟李叔商量一下,先匀出半塘水,应急给他用。”她指了指年轻农户,“你,现在立刻去把你家田里的水渠疏通一遍,我刚看了,有些杂草堵了,水流不畅,你就算守着进水口放再久,水也进不去多少!疏通好了,再用蓄水池的水补足。”
年轻农户愣住了,张了张嘴,脸上的急躁褪去,变成了羞愧和恍然。“是…是!小人这就去疏通!”说完,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