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去查。”苏婉清合上账册,发出清脆的声响,“是去厘清!给你一天时间,我要看到湖州府丝税从产出到入库的每一笔流向,缺一文,你便亲自去湖州,对着田亩桑林,一笔一笔给我重新算过!”
“是!是!下官明白!”主事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下去。
堂内其他官吏顿时噤若寒蝉,拨算盘的声音都轻了许多。这位苏相,平日里温婉如水,一旦涉及账目数字,竟比最严厉的御史还要可怕。
苏婉清揉了揉眉心,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牧之在前方开拓,她必须稳住后方。这不仅仅是理账,更是梳理新朝的脉络,剔除腐肉,让新鲜的血液能够畅快流通。
她拿起另一本账册,是关于新币“昭明通宝”推行后的市面兑换记录。看着看着,她耳尖微微泛红,这不是羞怯,而是因发现蹊跷而产生的激动。
“来人!”
“大人有何吩咐?”另一名官员快步上前。
“将经济院负责新币兑换的执事叫来,还有,把过去三个月,所有与旧币兑换产生巨大差额的商户记录,全部调出来!”她的语速加快,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急切。
很快,一个胖乎乎的执事被带了进来,脸上还带着茫然。
苏婉清将账册推到他面前,指着一处数据。“解释一下,为何在京畿地区,新币兑旧币的官价是壹兑伍,但这几家大商号,却能以近乎壹兑陆的比例,大量收兑旧币?这中间的利差,流向了哪里?”
执事脸色瞬间煞白,支支吾吾。“大人明鉴……或许是……是市面波动……”
“波动?”苏婉清猛地站起身,算盘被她带得哗啦一响。“统一货币乃是国策,官价既定,岂容民间肆意‘波动’?是他们有通天的本事,能预测未来币值,还是有人……在暗中操控,借新政牟取暴利,甚至意图扰乱金融秩序?!”
她声音扬起,带着凛然的怒意。微缩的瞳孔紧紧盯着那执事,仿佛要将他看穿。
堂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这已不是简单的账目问题,而是涉及新朝经济命脉的阴谋。
执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大人饶命!小人……小人只是奉命行事……是……是上面有人……”
苏婉清心脏一沉。果然如此。旧势力的残余,从未停止过暗中捣鬼。他们不敢明着对抗大军,却在这些关乎民生的领域,埋下钉子,制造混乱。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激动解决不了问题。
“说清楚,上面是谁?每一笔资金流向,背后都有哪些人?”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比刚才的厉声质问更令人胆寒。“现在说出来,你或可戴罪立功。若等我查出来……”
她没说完,但冰冷的语气已说明一切。
“我说!我都说!”执事彻底崩溃,涕泪横流地开始招供。
苏婉清坐回椅中,仔细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账册上划动,脑中飞速运转,将零散的信息拼凑成一张隐约的网。哪些是贪腐,哪些是故意破坏,哪些可能牵扯到更深的政治势力……
这账,理到深处,已不再是数字的游戏,而是人心的博弈,是新旧势力的又一次无声交锋。
直到深夜,户部衙门的烛火依然亮着。
苏婉清终于合上最后一本账册,缓缓站起身。腰背酸麻,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账目初步理清了,漏洞找到了,几条隐藏在数字背后的“蠹虫”也被她揪了出来。虽然知道这仅仅是冰山一角,但总算有了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