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一个平和却清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怎么,铁柱兄,看着不顺眼?
赵铁柱霍然回头。
只见林牧之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一身简单的青灰色常服,袖口沾着几点墨迹,像是刚从科技院的图纸堆里钻出来。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整个流水线,将刚才那细微的卡顿和赵铁柱脸上的焦虑尽收眼底。
赵铁柱喉结滚动了一下,抱拳行礼,主上……
哎,说了多少遍,没外人在,叫牧之。林牧之摆摆手,走到他身边,一同看着那缓缓移动的传送带。他看得出赵铁柱的担忧。这个从寒川就跟着他,把每一件出品都看得比命还重的汉子,面对这种颠覆传统的生产方式,内心的挣扎可想而知。
赵铁柱叹了口气,伸手指着那条线,牧之,这……这太快了,人也像变成了机器。我怕……怕迟早要出事啊!你看看那小子,毛手毛脚,一个环节出错,后面全都乱套!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掌心微微出汗。
林牧之没有立刻反驳,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个终于将撞针装好、满脸通红的年轻工匠身上。
铁柱兄,我明白你的担心。你还记得咱们在寒川,你打出第一根合格的枪管时,说了什么吗?
赵铁柱一怔。
你说,盼着有一天,咱们的兵,人人都能拿上这样的好枪,再不用怕北狄的铁骑。林牧之的语气沉静而有力。
他看着赵铁柱的眼睛,现在,北狄已降,拓跋宏都在为我们养马。但西边还有虎视眈眈的古国残部,海上也不太平。我们需要枪,需要很多很多枪,不仅仅是装备军队,还要武装新开拓疆域的移民。靠老师傅一锤一锤敲,来得及吗?
他顿了顿,指向流水线,这不是要把人变成机器,恰恰相反,是要用机器,把人从最繁重、最重复的劳动里解放出来。让新手也能快速上手,做出合格的零件。让老师傅的精力,可以放在更精密的调试、更关键的技术攻关上。
可是……这质量……赵铁柱的指尖无意识地搓动着,眉头依旧紧锁。
质量,靠的不是某个人的手感,而是标准。林牧之语气斩钉截铁,每一个零件的尺寸、硬度、公差,都必须死死卡在标准之内!这才是流水线的根基,也是你‘标准司’存在的意义!我们要推的,不只是一条线,更是这根‘标准’的弦,要绷在每一个工匠的脑子里!
他拍了拍赵铁柱敦实的肩膀,声音放缓,我知道你怕,怕出错,怕对不起前线将士。但正因为怕,我们才更要把它做好,做得万无一失。安全规程要细化到每一个动作,质检要卡住每一道关口。铁柱兄,这项担子,非你莫属。只有你这份近乎偏执的谨慎,才能镇得住这场变革。
赵铁柱沉默了。他环顾工坊,看着那些虽然生疏但异常专注的工匠,看着那冰冷的、却代表着更高效率的传送带。牧之的话,像一把重锤,敲在他心上。他想起寒川初立时的筚路蓝缕,想起如今昭明王朝的万钧重担。
他猛地抬起头,瞳孔微缩,眼神里那份犹豫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