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一时沉寂。移民实边,比想象中更难。
突然,帐外传来喧哗。卫兵带进一个满身雪花的老汉——正是校场上那个胆大的。老汉手里捧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浑浊的烈酒。
“陛下!” 老汉声音洪亮,“这鬼地方,是冷!是苦!但今天,俺家婆娘用新分的铁锅,熬出了第一锅热粥!俺们这几户商量了,这碗头酒,敬您!敬您没忘了我们这些穷骨头!”
老汉眼眶发红:“俺们不怕苦,就怕被人当累赘!您给俺们地,给俺们盼头,俺们就把根扎在这儿,死了,骨头也肥这片土!”
林牧之接过碗,指尖微微颤抖。他什么也没说,仰头将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一股热流从喉咙烧到心底。
他走出大帐,看着远处营地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和更远处无边的黑暗。
苏婉清悄然立在他身侧,轻轻叹了口气:“这条路,才刚开始。”
林牧之望向她,眼底映着火光,异常明亮:“是啊,才开始。但你看,灯已经点起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融进北疆呼啸的风里。
寒风卷着草屑,扑打在夯土垒成的矮墙上。
林牧之勒住缰绳,马匹喷着白气,蹄下是新翻的黑土。他望着眼前绵延的营帐、刚立起的栅栏,以及远处挥舞锄头的士卒,眼底映出一片蓬勃的生机。
“这里,三个月前还是拓跋部放马的草场。”
身侧,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拓跋宏披着皮袍,腰束狼牙饰带,目光复杂地扫过这片熟悉的土地。他汉语已流利不少,但尾音仍带着草原的粗粝。
林牧之转头看他,嘴角微扬。
“现在,它是昭明的粮仓,也是你的家园。”
拓跋宏喉结滚动,没接话,只伸手抓了一把泥土,攥紧,又缓缓松开。土屑从指缝漏下,随风散开。
“土是肥的,能长粮。”他最终只吐出这几个字,像是说给自己听。
“主公!东边垒墙的木头不够了,昨晚又冻裂三根!”一个满脸尘土的工头跑来,急得跺脚。
林牧之还没开口,身后一个沉稳的女声已响起:
“伐木队已进山,午前能运回一批。先用备用的杉木顶住,裂缝用泥浆混草填实。”
周雨晴挽着袖口,布裙沾满泥点,手里还攥着一把麦穗。她走到工头面前,眼神锐利如刀。
“另外,排水沟再挖深半尺。春雪一化,这里就是沼泽,不能淹了种子。”
工头连连点头,转身就跑。
林牧之望向她,轻笑。
“你比拓跋还熟悉这片地。”
周雨晴抿唇,耳根微红,却语气硬邦邦地答:
“地不会骗人。你给它多少力气,它还你多少粮食。”
她顿了顿,瞥一眼拓跋宏。
“只是这儿的冬天太长,春播得抢在化雪后十天里,否则秋收无望。”
拓跋宏突然插话,声音闷闷的:
“我们过去逐水草而居,从不种地。”
周雨晴转头直视他,目光如炬。
“现在不逐水草了,就得学会让地生金。不然你的族人吃什么?靠朝廷运粮能撑几时?”
拓跋宏眉峰拧紧,手按上腰刀柄,指节发白。半晌,他吐出一口浊气,肩膀塌下。
“……你说得对。”
午后,屯营中央升起篝火。
几名中原士卒和北狄汉子围坐,中间架着一口大锅,煮着杂粮粥。气氛有些僵,两边人各坐一边,眼神偶尔碰撞,又迅速避开。
一个年轻狄人忍不住用生硬汉语抱怨:
“这粥……没肉,没奶,像喝水!”
对面一个老卒嗤笑:
“有粥喝就不错了!你以为还在草原上啃羊腿?这儿是垦荒,得省着吃!”
狄人青年猛地站起,脸色涨红。
林牧之正要上前,拓跋宏已大步跨入人群。
“坐下!”
他一声低喝,狄人青年僵了僵,不甘愿地坐回去。
拓跋宏扫视众人,眼神如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