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林牧之开口,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您说的山水清音,是美。仕女雅趣,也是美。但对我寒川、对我昭明百姓而言——”
他手臂一挥,划过整个万艺坊,划过那些沉浸在戏曲、杂耍、新奇画作中的平民。
“这铁与火淬炼出的图景,是美!这汗水浇灌出的丰收笑脸,是美!这从无到有、亲手创造新天的过程,更是惊心动魄的大美!”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艺术若只囿于书斋,供少数人把玩,再精妙,也失了魂魄。它的根,必须扎进最深厚的泥土里!它的光,必须照进最寻常的屋檐下!”
他看向那幅“俗不可耐”的画,眼神灼热。
“这画里,有我们的奋斗,有我们的今天!它记录的,是活生生的历史,是奔涌向前的时代!这样的艺术,如何登不得大雅之堂?我看,它才是当今最该被推崇的‘雅’!”
一番话,掷地有声。
陈老张了张嘴,看着周围那些普通百姓投来的、虽然不完全懂却明显带着认同的目光,又看看画中那磅礴的生命力,最终颓然一叹,不再言语。
“说得好!”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赵铁柱不知何时也来了,他敦实的身躯挤开人群,走到画前,反复看了几遍,喉结滚动,重重一拍大腿:“对!就是这个劲头!画得真他娘的带劲!”
众人轰然大笑,刚才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夕阳西下,雪停了,晚霞给万艺坊镀上一层暖金。
林牧之和苏婉清并肩走在回府的路上。
“今天,我又学了一课。”林牧之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寒川城,轻声道,“以前总觉得,强大就是钢多炮利。现在才明白,能让百姓安心听戏、大胆作画,敢哭敢笑,敢追求美……这才是真正的强大。”
苏婉清侧头看他,见他眼神明亮,再无一丝犹豫,她嘴角扬起,声调微扬:“所以,这万艺坊,办得值?”
“值!”林牧之斩钉截铁,瞳孔里映着霞光,也映着她含笑的脸庞,“比造出十门后装炮还值!”
寒川的冬天,风像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生疼。
可今日,城外十里堡的晒谷场上,却是人声鼎沸,热气腾腾。老少爷们儿裹着厚棉袄,妇人闺女们挤作一团,娃娃们骑在爹娘的肩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朝着谷场那头新搭起的木台子张望。
那台子,披红挂绿,在这片灰扑扑的冬日景象里,扎眼得紧。
来了,戏台真的下乡来了!
林牧之和苏婉清穿着半旧的棉袍,混在人群里,和寻常百姓没啥两样。他们没带多少随从,只想真真切切地看看,这第一出下乡的戏,到底能唱成啥样。
婉清的手缩在袖子里,指尖却微微发烫。这戏台下乡的主意,是她力主推行的。国库渐丰,不能光盯着铁轨和工厂,百姓的乐子,心里的暖乎气,也得跟上。可此刻,她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万一……万一乡亲们不买账,觉得这咿咿呀呀的戏文,还不如回家炕头暖和呢?
她悄悄侧脸,看向身旁的林牧之。
林牧之倒是面色平静,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全场,将每一张期盼、好奇、甚至带着点茫然的脸都收入眼底。他感觉到婉清的紧张,伸手过去,在宽大的袖袍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指。
冰凉指尖触及他掌心的温热,婉清心头一跳,耳根悄悄红了。
怕什么,她对自己说,这事儿,做得对。
铛铛铛——!
一阵急促的锣声敲响,瞬间压下了全场的嘈杂。
所有议论声、说笑声、娃娃的哭闹声,戛然而止。千百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了台子上。
幕布拉开,几个画着花脸的“兵卒”手持木枪,迈着夸张的步子登场了。他们代表的是旧朝苛政下的“官兵”,耀武扬威,对着台下虚拟的“百姓”作威作福。
台下起初一片寂静。
一个扮演老农的角儿,颤巍巍地走出来,唱起了苦情调子,诉说家中仅有的粮种被夺的冤屈。那唱腔带着浓重的乡音,悲悲切切,字字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