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对这次委托的无力感，对实力低微的悔恨，看着同伴死在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的撕心裂肺。
如同实质般压在她的灵魂之上，几乎要将她碾碎。
“头……头好疼……”
瑟兰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弥尔艰难地回头，看到瑟兰妮已经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抱着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的脸上布满冷汗，眼眸紧闭，睫毛不断颤抖，嘴唇已经被咬破，渗出血丝。
“好多……好多画面……那些都是……什么……”
瑟兰妮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些涌入的记忆所携带的绝望与痛苦，正在从内部撕扯她的神经。
弥尔想走过去扶她，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需要用尽全力。
脑海中那些画面还在不断闪烁，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刺痛，像是有人用钝刀在她灵魂上反复切割。
但她没有停。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但她没有停。
她咬着牙，艰难地，缓慢地，朝着瑟兰妮的方向挪动。
而在这条纯白通道的前方，林泽始终走在她们之前。
他没有回头，没有催促，没有施以援手。
他只是以均匀恒定的步伐，走在她们前方不远处。
每当她们挣扎着前进几步，他才会迈出下一步。
他就那样静静地等着，等着她们自己走过来。
“你不帮帮她们吗？”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看着那两个在痛苦中挣扎前行的身影，又看向前方那个始终没有回头的男人，眼神复杂。
林泽微微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纯白之中。
“现在，能帮她们的，只有她们自己。”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相信她们。”
他顿了顿，用一种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补充道：“因为，我们是同伴。”
月沉默了片刻，不再开口。
她看着那两道艰难跋涉的身影，又看向前方那个孤独而坚硬的背影，忽然间有些明白了什么。
那些涌入弥尔与瑟兰妮脑海的记忆，是无数次轮回的碎片，是无数次她们与他并肩而战，又看着他或自己倒下的轨迹。
那些记忆的容量，是她所承受的无数倍。
如果强行一次性灌注，她们的精神会在瞬间崩溃。
只有用这种方式，让她们在行走中一点一点承受，一点一点消化，一点一点……变强。
不是力量的变强，而是灵魂的淬炼。
时间在纯白通道中失去了意义。
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只记得自己在等待中睡过去了好几次，每一次醒来，弥尔与瑟兰妮都还在那条路上艰难前行。
林泽曾告诉她，这里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但究竟不同多少，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一个月，或许是一年。
一开始，她能从两人脸上看到的东西很多。
痛苦，迷茫，挣扎，恐惧，绝望。
那些情绪如同潮水般在她们脸上交替涌现，有时是无声的哭泣，泪水滑落脸颊。
有时是压抑的低吼，身体蜷缩成一团。
有时是无声的颤抖，仿佛正在经历某种难以承受的酷刑。
但渐渐的，那些情绪开始变化。
痛苦还在，但多了某种东西。
迷茫渐渐褪去，眼底深处开始凝聚出清明。
挣扎依旧，但不再是徒劳的翻滚，而是一点一点艰难地站起来，继续向前。
月看到过弥尔跪在地上，双手掩面，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在通道中回荡。
但哭完之后，她擦干眼泪，咬着牙继续站起来，继续迈步。
月也看到过瑟兰妮仰头望着通道上方那片虚无的纯白，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苦笑。
但笑完之后，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还看到过两人在某一段路上相遇，相对无言，然后突然抱在一起，放声大哭又放声大笑，像是把所有积压的情绪都在那一瞬间宣泄殆尽。
哭完之后，笑完之后，她们对视一眼，然后继续并肩前行。
痛苦还在。
但痛苦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是对那些死亡画面的接纳，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正视，是对那些撕心裂肺的绝望的消化。
她们不再抗拒那些记忆，不再试图把它们挡在意识之外。
她们让那些画面流经自己，感受那些绝望，然后，让它们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那不是麻木。
那是淬炼，也是成长。
月看着这一切，忽然有些羡慕。
她们正在经历的，是一种她不曾经历过的蜕变。
而她所获得的那部分记忆，虽然同样沉重，却少了这份“亲手走过”的淬炼。
终于。
不知过去了多久，那两道身影，终于走到了通道的尽头。
纯白的光芒在她们面前渐渐淡去，一扇与入口相似由光芒编织的门，浮现在前方。
门的那一边，隐约可见另一个世界的轮廓。
那是千风城灰暗的天际线，是嶙峋的建筑剪影，是风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呜咽。
弥尔和瑟兰妮站在门前，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纯白通道。
那漫长，痛苦，淬炼了一切的路，已经在她们身后。
她们再看向前方，那个始终走在她们之前，却从未真正离开过的身影，正站在门的那一边，静静地等待着她们。
林泽的目光落在她们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冰封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但只是极短暂的一瞬，便重新归于平静。
他转过身。
“走吧。”
平淡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
弥尔与瑟兰妮对视一眼。她们没有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深吸一口气。
然后……
迈出了那一步。
纯白之门在她们身后缓缓消散。
千风城的风，迎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