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可能。”林晓盯着屏幕,“真空涨落是量子场论的基石。如果它在变化,那意味着……”
“意味着支撑现实的基础在消耗。”澄澈接话道,声音干涩,“就像发动机需要燃料,现实的变化需要消耗某种更基础的东西。我们之前以为规则改变是‘免费’的,现在看来不是。”
他们调取了眨眼前后三十分钟的全频段监测数据。数据显示,在眨眼发生的零点三秒内,缅北上空的真空涨落水平下降了0.0000000001%。看起来微不足道,但如果这种事件频繁发生,累积效应将是灾难性的。
更糟糕的是,下降的涨落能量没有转化为任何可观测的形式——没有热量,没有辐射,没有粒子产生。它就这样凭空消失了,仿佛被某种更高阶的过程“吸收”了。
“存在性税则。”澄澈想起规则之灵发来的文档第四章标题,“对过度消耗可能性的玩家征收……原来是真的。每次改变规则,每次创造新的可能性分支,都要缴‘税’。”
王磊做了个简单的计算:“假设每次眨眼消耗的能量比例相同,那么只要眨眼七百万次,缅北地区的真空涨落就会耗尽。到那时……”
“到那时,这片区域的规则将完全固化。”澄澈说,“不再有变化,不再有意外,不再有自由。一切都将按照确定的轨迹运行,像钟表一样精确,也像钟表一样死寂。”
林晓脸色苍白:“但我们不能阻止眨眼啊。那是观者观察行为的自然产物,只要观者还在看,眨眼就会继续发生。”
“除非我们让观者停止观察。”澄澈说,“或者,找到补充存在性资源的方法。”
就在这时,营地的主屏幕上突然出现了新的信息。不是来自规则之灵,而是来自一个陌生的地址,信息经过多重加密,但系统自动识别出它是用澄澈的私人密钥签名的——来自未来的她。
信息很短:
“资源有限,选择无限。每次拯救都要付出代价。吴温敏即将做出第一个选择,那将是灾难的开始。阻止他,或者承受后果。时间不多。——来自第七百四十一标准周期的你”
信息在屏幕上停留了五秒,然后自我销毁,连日志记录都没有留下。
澄澈感到脊背发凉。来自未来的警告?时间旅行?还是某种更复杂的跨时间通讯?
“是陷阱吗?”王磊问。
“不知道。”澄澈说,“但如果是真的,吴温敏可能要做一件消耗大量存在性资源的事。我们必须联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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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蓉剧团在镜子迷宫中经历了最直接的现实分裂。
眨眼之后,镜子里的映像不再仅仅是映像。它们走出了镜面,站在了真实的演员对面。
现在小白面前站着三个“小白”:一个穿着破旧的荷官制服,眼神麻木——这是七年前刚入行时的他;一个西装革履,但眼底有黑眼圈,手里不停转动着筹码——这是如果继续在赌场工作下去可能成为的他;第三个穿着简朴的布衣,在禅修营打坐——这是如果当年选择离开可能成为的他。
三个镜像小白同时开口,声音重叠:
“我才是真实的。”
“不,我才是。”
“你们都错了,真实是可能性的总和。”
真实的小白后退一步,感到意识在分裂。他记得所有三条时间线上的记忆:记得在赌场洗牌七年的麻木,记得成为高管后的焦虑,记得在禅修营找到的片刻宁静。这些记忆在争夺他意识的主导权。
“停!”魏蓉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但声音里也有了一丝动摇。因为在控制室里,她也面对着两个“自己”:一个继续经营剧团但日益疲惫的她,一个放弃一切远走他乡的她。
冰姐那边更糟。她的五个镜像在激烈争吵,每个都声称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指责其他版本浪费了人生。声音越来越大,最终演变成肢体冲突——镜像与镜像之间开始厮打,动作和真实的人类毫无二致。
阿泰的情况截然不同。他的三个镜像安静地站成一排,互相点头致意,然后转向真实的阿泰,齐声说:“我们达成了共识。我们都是阿泰,只是选择了不同的道路。没有哪个版本更真实,只有哪个版本更适合当前的环境。”
阿泰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的镜像会如此……和谐。
吴温敏的声音在整个掩体系统中响起:“所有人,冷静。你们看到的是自己潜在可能性的具象化。这不是攻击,这是……展示。观者通过镜子向我们展示存在的多重性。不要抗拒,试着整合。”
“整合?”小白的声音发抖,“怎么整合?这些记忆在撕裂我!”
“接受它们都是你的一部分。”吴温敏说,“不是‘要么这个要么那个’,而是‘所有这些都是可能的你’。你不是单一线性的存在,你是可能性的集合体。真正的自由不是选择一条路,而是意识到所有路都是你的一部分。”
这番话有某种诡异的说服力。小白深吸一口气,尝试同时拥抱三条时间线的记忆:洗牌的麻木,高管室的焦虑,禅修营的宁静。起初是剧烈的认知失调,但渐渐地,一种奇怪的“完整性”浮现出来——他不再只是当下的他,而是所有可能性的他。
三个镜像小白开始模糊,化作光点,飘向真实的小白,融入他的身体。每融入一个,小白的眼神就复杂一分,气质就厚重一分。
其他人也开始尝试整合。冰姐的镜像停止了争吵,互相看了看,露出苦笑,然后同样化作光点融入本体。阿泰的镜像微笑着挥手告别,融入得最为平静。
当所有镜像都整合完毕后,剧团成员们感到自己变了。不是变成了别人,而是变成了……更完整的自己。他们记得从未经历过的生活,拥有从未做过的选择带来的智慧,感受着不同道路上的喜怒哀乐。
“这就是观者想让我们看到的。”魏蓉在控制室里说,她已经整合了自己的两个镜像,“我们以为自己是单一、固定、线性的存在。但实际上,我们是发散的、流动的、多维的存在。每一个选择都创造一个新的版本,每一个版本都是真实的。”
吴温敏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决绝:
“现在,我需要做出我的第一个选择。边境有一百三十七名士兵因为眨眼而滑入了规则不同的现实版本。我可以消耗存在性资源把他们‘拉’回来。但这会加速真空涨落的消耗,可能导致缅北区域提前固化。”
他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都理解这个选择的重量。
“或者,我也可以不救他们,让资源留存更久。但那一百三十七个人将永远困在陌生的规则中,可能生不如死。”
“你们觉得,”吴温敏问,“我该怎么选?”
掩体里一片寂静。每个人都感受到了这个选择的残酷:是用有限的资源拯救少数人,还是为了多数人的未来牺牲少数人?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吴温敏说出这番话时,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的手已经放在了镜子阵列的控制界面上,手指悬在“执行救援”的按钮上方。
他只想知道,其他人会如何合理化他的选择。
或者,如何谴责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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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