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澈确实有这个毛病,因为她的手比常人小,打字时容易按错相邻键。这个细节外人不可能知道。
“所以未来真的有多条时间线,而且很多条都因为吴温敏的选择而毁灭了。”王磊总结道,“我们必须去镜廊,两小时后,阻止他的第二次救援。”
“怎么阻止?”林晓问,“吴温敏有军队,有技术,有那种……看到规则脉络的能力。我们三个科学家能做什么?”
澄澈想起规则之灵发来的文档。她当时没有下载完整版,但预览时看到了一个章节标题:“规则干涉的基本原理——如何用小代价引发大变化”。
“也许我们不需要武力。”她说,“也许我们只需要……一点精准的规则干涉。”
她调出那份文档的缓存片段。其中一段这样写道:
“在觉醒的规则系统中,存在‘杠杆点’——某些微小的改变可以引发不成比例的大效应。例如,在镜子阵列中调整特定镜面的角度0.1度,可能改变整个能量场的共振频率;在真空涨落监测仪中输入一个错误的校准参数,可能让系统误判资源水平……”
“找到杠杆点。”澄澈说,“在吴温敏的系统里找到那个可以阻止救援的小小干预点。然后,在两小时内完成它。”
“但如果我们失败了……”林晓没说下去。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失败是必然的。”澄澈看着那些来自未来的警告,“至少现在,我们还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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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蓉剧团在整合多重自我后,获得了一种奇特的能力:可能性预见。
不是清晰的预言,而是像“闻到”某种未来即将到来的气息。当他们集体专注于某个问题或某个人时,会感受到多种可能未来的“味道”——有些未来闻起来像臭氧,清新但刺鼻;有些像旧书,熟悉但发霉;有些像铁锈,危险但真实。
此刻,他们集体“聚焦”在吴温敏身上。
小白闭上眼睛:“我闻到……血的味道。不是受伤的血,是……契约的血。他在签署什么,用血做墨水。”
冰姐皱眉:“我闻到纸燃烧的味道。很多纸,上面写满数字。那些数字在哭。”
阿泰最直接:“我感觉到重量。他肩膀上扛着看不见的重量,很重,压得他骨头在响。但他不放下,反而在往身上加更多重量。”
魏蓉作为导演,尝试整合这些感知:“他在承担某种债务,签署某种契约,承受某种重量。而这一切,都和救援有关。”
她让剧团成员们手拉手,形成一个感知圈。这是他们在镜子迷宫中无意中发现的方法——当多个整合后的意识同步时,预见能力会增强。
视野打开了。
他们看到吴温敏站在镜廊中央,周围是发光的镜子。他面前悬浮着一个半透明的操作界面,上面显示着四十一张人脸——那是他计划救援的技术人员。界面下方是资源消耗预测:0.000008%。
但在这个未来画面的边缘,他们看到了别的东西:一些黑色的、蠕动的、像根须一样的结构,从虚空中延伸出来,缠绕在吴温敏的脚踝上。那些根须在缓慢向上爬,每当他进行一次救援操作,根须就爬高一点。
“那些是什么?”小白在感知圈中问。
“债务的实体化。”魏蓉说,“他每消耗一次资源,就欠下一笔债。而债主……正在标记他。”
画面变化。他们看到根须爬到吴温敏胸口时,天空中的眼睛突然转向,瞳孔精确地对准了他。眼睛的颜色从普通的琥珀色变成了深红色,像凝固的血。
红眼眨了一次。
吴温敏周围的镜子全部炸裂。不是物理爆炸,而是“存在爆炸”——镜子不是碎成玻璃片,而是碎成了更基本的东西:光、信息、概念碎片。镜廊本身开始扭曲,空间折叠,时间打结。
吴温敏本人没有受伤,但他脚下的地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双手伸出来,抓住他的腿,要把他拖下去。
那些手,长得和他自己的手一模一样。
“他在被自己拖垮。”冰姐倒吸一口冷气,“他救的每一个人,消耗的每一分资源,都变成了债务,债务变成了这些手,要把他拖进……”
“虚无。”阿泰说,“那个黑暗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规则。绝对的虚无。”
感知圈断开,所有人跌坐在地,大汗淋漓。
“我们看到了他的未来。”魏蓉喘息着说,“如果他不停止,就会被自己欠下的债吞噬。”
小白问:“我们要告诉他吗?”
“他会听吗?”冰姐苦笑,“那个人已经看到了规则源代码,他觉得自己理解一切,掌控一切。他会相信几个演员的‘感觉’吗?”
阿泰站起来:“但我们必须试试。不然我们也会被拖进那个黑暗里——所有人都欠债,所有人都要还。”
魏蓉做出了决定。她联系澄澈团队,得知了镜廊的坐标和时间。然后她对剧团成员说:“准备一场演出。不是在地下的排练室,是在真正的镜廊里。我们要演给他看,让他亲眼看见自己的未来。”
“演什么?”
“《债务与红眼》。”魏蓉说,“我们刚刚看到的那一幕。用他能理解的语言——规则的语言,可能性的语言,债务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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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时后,镜廊。
吴温敏已经调好了系统,四十一张技术人员的人脸在操作界面上等待确认。他正准备按下启动按钮时,镜廊入口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士兵的整齐步伐,不是技术员的匆忙脚步,而是一种……有节奏的、仪式性的步伐。
魏蓉剧团走进了镜廊。他们没有穿戏服,就穿着日常的衣服,但走路的姿态、呼吸的节奏、眼神的交汇,都带着表演的张力。
“将军。”魏蓉说,“在您进行第二次救援之前,请先看一场演出。一场关于选择的演出。”
吴温敏眯起眼睛:“我没有时间看戏。”
“这出戏很短。”魏蓉说,“只有三分钟。而且,您已经在戏中了。”
她示意,剧团成员散开,各自站在一面镜子前。然后,同步地,他们开始表演——不是夸张的动作,而是微小的、精确的、像仪式一样的动作。
小白伸出手,做出拉拽的动作,但每拉一次,就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缠绕在他的手腕上。拉得越多,线越缠越紧,最后他的双手被完全捆住。
冰姐做出签字的动作,每签一次,指尖就“滴”下一滴看不见的“血”,血滴在地上,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黑色污渍。
阿泰则扮演吴温敏本人。他站得笔直,但肩膀不断下沉,仿佛有无形的重量压下来。他试图挺直,但重量越来越重,最后他膝盖弯曲,几乎要跪下。
而魏蓉,她站在镜廊中央,抬起头,用双手做出一个眼睛的形状,然后慢慢将“眼睛”转向阿泰扮演的吴温敏。“眼睛”的颜色,通过某种光学技巧,从琥珀色变成了深红色。
红眼眨了一次。
剧团成员同步做出反应:他们背后的镜子,那些还在发光的镜子,突然同时暗了一瞬。不是断电,而是光的“消失”——就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然后,镜子重新亮起,但映出的不再是演员本人,而是各种扭曲的、恐怖的映像:有的映出被无数只手拖拽的画面,有的映出坠入黑暗的场景,有的映出眼睛变成红色后看到的世界——那个世界里,一切都在缓慢地溶解成虚无。
演出结束。
整个镜廊一片死寂。只有镜子还在发出幽蓝的光,映出演员们静止的身影。
吴温敏站在那里,手指还悬在操作界面上。他看懂了。不仅仅看懂了表演的表层含义,更看懂了那些动作中蕴含的规则隐喻、债务象征、可能性语言。
“你们……预见了什么?”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魏蓉放下双手:“我们预见了一个选择带来的连锁反应。不是一次救援,而是所有救援的总和。您欠下的债,最终会变成拖您入深渊的手。您拯救的人,最终会变成标记您的眼睛。”
吴温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
他没有取消救援,也没有启动救援。
他调出了操作界面,删除了四十一张人脸中的四十张,只留下一张——一个年轻的量子物理学家,据说对观者现象有突破性见解。
“一次只救一个。”他说,“最小的单位,最小的消耗,最大的价值。这样债务增长慢,我有时间寻找新的资源来源。”
他看向剧团成员:“你们的演出很有启发性。但我不会停止。我会调整策略,但不会停止。因为停止意味着接受银行家的清算,接受现实分支的关闭,接受可能性被剥夺。”
他按下了按钮。
这一次,只有一个人被拉回。消耗资源:0.0000002%。误差率:3.7%。
那个年轻的物理学家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边境哨所,手里还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关于观者效应的方程式。
吴温敏看着监控画面,露出微笑:“看到了吗?进步。更少的代价,更好的结果。这就是学习,这就是进化。”
他转向剧团成员:“谢谢你们的警告。但我不需要被拯救,我需要被挑战。继续预见吧,继续演给我看。用你们的艺术,为我照亮前路的陷阱。”
“然后,”他说,“我会一个个避开它们,继续前进。”
魏蓉知道,他们没能阻止他。他们只是让他变得更加……精确,更加高效,更加危险。
而就在这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注视。
不是普通的观者注视,是一种更加聚焦、更加灼热、更加……个人化的注视。
他们抬起头,虽然在地下掩体里看不到天空,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
天空中那只眼睛,已经变成了深红色。
而且,它正在看着吴温敏。
看着这个不断借贷、不断消耗、不断挑战规则的人。
看着这个可能会让整个宇宙象限破产的人。
红眼的第二次眨眼,随时可能到来。
而这一次,它不会只是让规则松动。
它会做些什么。
一些从未发生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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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