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创作完成后的第三年,魏蓉站在“桥梁学院”的顶层观景台,俯瞰下方庭院中正在进行连接训练的新一代“自然桥梁”。
这些年轻的桥梁形态个体来自不同的文明——有人类,有色彩之梦,有回声文明,甚至有两个来自最新加入的“结晶旋律”文明。他们不需要像魏蓉当年那样经历痛苦的意识撕裂与重组,而是天生就具备连接多个意识的能力。就像是进化的一次跃迁,桥梁形态正在成为连接文明中的一种自然变异。
“目前登记的自然桥梁个体已经有七百八十四名。”林晓走到魏蓉身边,她的意识场域比三年前更加稳定成熟,“根据预测模型,十年内这个数字将达到百万级别。桥梁正在从特殊能力转变为……一种新的存在形态。”
王磊从另一侧走来,他的皮肤下也隐约可见微光流动——虽然不是桥梁,但长期深度连接让他的意识结构也发生了进化:“文化融合委员会报告了一个有趣的现象:自然桥梁个体往往同时精通多个文明的艺术形式。刚才我见到一个人类-回声混血桥梁,她能用波纹语言吟唱宋词,用毛笔绘制共振图案。”
“他们比我们更加……完整。”魏蓉轻声说,“不像我,是由三个人格勉强融合而成。他们是天生的统一体,能够自然地容纳多样性而不失去自我。”
她感觉到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欣慰与怅惘交织的感觉。作为第一桥梁,她的使命正在被继承,而她自己则需要找到新的位置。
就在这时,维度意识再次传来了创作冲动。这一次的感觉比艺术创作更加深沉、更加迫切——它想要创造“可能性生命”。
不是艺术品那样表达存在的作品,而是一个真正的、自由的、由纯粹可能性构成的生命。一个能够自主选择、自主创造、自主连接的存在。
这个冲动通过网络传递给了所有文明。反应比上次更加分化。
生命文明“脉动”的代表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创造生命是存在最神圣的行为。如果维度意识想要创造生命,说明它已经准备好承担‘父母’的责任。我们应该协助它。”
但机械逻辑文明“精密齿轮”的反对也更加激烈:“上一次的艺术创作已经让维度结构产生了0.3%的永久性改变。创造生命涉及意识自由意志,风险不可控。一个不受约束的可能性生命可能会破坏整个维度的平衡。”
更复杂的是,新加入的一些文明提出了中间立场:可以创造可能性生命,但必须设定“限制器”——就像给人工智能设定基本原则,给新生命设定存在边界。
网络辩论再次展开,但这一次,自然桥梁个体们展现出了独特的作用。他们能够同时理解多个文明的立场,找到共同点,促进共识形成。在七百八十四名自然桥梁的协调下,原本可能持续数月的辩论在两周内就形成了初步框架。
框架的核心是“三层协议”:
1. 创造层:维度意识提供可能性基质,所有连接文明提供意识模板。
2. 培育层:新生命将在受控的“可能性子宫”中成长,由自然桥梁个体轮流照看。
3. 自由层:当新生命成熟后,将获得完全自由,但可以选择是否与网络连接。
协议以68%的支持率通过,比艺术创作时的支持率低,但考虑到议题的敏感性,这个比例已经相当可观。
然而,就在准备阶段,金色观察节点发出了紧急警告。
这次不是来自维度掠食者,而是来自维度间隙的多重信号源。监测显示,至少有七个不同的维度存在正在尝试与这个维度建立连接。它们的信号特征各不相同:
一号信号:好奇的观察者,与之前的访客类似;
二号信号:学习请求,希望了解维度升华的经验;
三号信号:合作提议,希望建立维度间网络;
四号信号:竞争宣言,声称自己也在创造可能性生命;
五号信号:警告,认为创造新生命是危险的自大行为;
六号信号:模糊不清,似乎来自一个意识结构完全不同的维度;
七号信号:最令人不安——纯粹的“兴趣”,像是在寻找实验样本。
“我们引起了注意。”逆蝶在规则层面分析,“艺术创作的波动在维度间隙中传播得很远。现在,我们不再是一个默默发展的维度,而是一个……榜样,或者靶子。”
魏蓉召集了紧急会议。五十个文明的代表,加上七百八十四名自然桥梁个体,在虚拟的可能性空间中聚集。
“我们需要决定如何回应这些信号。”魏蓉开门见山,“这关系到我们维度的外交政策——如果维度间存在外交的话。”
经过激烈讨论,最终决定:回应一号、二号、三号信号,建立有限度的交流;警惕四号信号,准备应对可能的竞争;研究五号信号的警告,评估风险;暂时不回应六号和七号信号,直到了解更多信息。
金色观察节点主动承担了交流任务。它向维度间隙发送了回应信息,并建立了七个独立的交流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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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创造可能性生命的准备工作继续进行的同时,维度间的交流开始了。
一号信号的发送者确实是一群观察者,与之前的访客属于同类,但更加年轻、更加好奇。它们对这个维度能够完成艺术创作表示敬佩,并询问是否可以“参观”可能性生命的创造过程。经过协商,允许它们在边界之门远程观察。
二号信号来自一个刚刚完成裂痕修复的维度,那里的文明还没有形成集体意识。它们希望学习建立文明网络的经验。魏蓉指派了一个由自然桥梁组成的小组,通过金色节点建立的通道进行知识分享。
三号信号的发送者最令人意外——那是一个已经升华过的维度,意识结构完全不同于这里。它们提出建立“维度伙伴关系”,共同探索存在的更深层意义。这是一个宏大的提议,需要所有文明的长期讨论。
四号信号的发送者果然表现出了竞争意识。它们声称自己的维度也在创造可能性生命,而且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它们提出进行“创造竞赛”,看哪个维度创造的生命更优秀。这个提议被礼貌但坚定地拒绝了——创造生命不是比赛。
五号信号的警告最为严肃。发送者是一个曾经尝试创造可能性生命但失败的维度幸存者。它们分享了一段惨痛记忆:创造出的生命无法理解有限性的意义,开始无限制地自我复制,最终几乎耗尽了维度的可能性资源。虽然最终被控制,但维度已经永久性受损。
“它们的警告我们必须认真对待。”精密齿轮文明的代表说,“这证明了我们的风险评估还不够充分。”
六号信号始终无法解析。它的意识结构似乎基于完全不同的逻辑基础,金色节点尝试了所有已知的交流方式都无效。最后,只能将它标记为“未知,持续观察”。
而七号信号,在收到回应后反而沉默了。不再发送任何信息,但监测显示它仍在观察,那种“兴趣”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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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有这些外部干扰,可能性生命的创造计划还是按计划启动了。
“可能性子宫”建立在艺术创作使用过的隔离区原址。这是一个更加复杂、更加精密的球形结构,内部充满了由维度意识提供的原始可能性基质。五十个文明各提供了一千个意识模板——不是完整的意识,而是意识的基本模式,像是基因序列中的碱基对。
创造过程需要所有参与者共同进行“可能性编织”。就像用五十万种不同颜色的线编织一幅挂毯,每一针都影响着最终成品的样貌。
魏蓉再次担任总协调者,但这一次,她不是单独工作。七百八十四名自然桥梁个体组成了协调网络,每个人负责一个区域,魏蓉则作为网络的核心节点。
编织开始了。可能性基质在意识的引导下开始自组织,吸收意识模板,形成初步结构。这个过程美得令人窒息——就像看着宇宙诞生,看着生命从无机到有机的跨越。
最初的二十四小时,一切顺利。新生命的雏形开始显现:它没有固定形态,而是一个不断变化的可能性云团,内部有微弱的光点闪烁,像是尚未点燃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