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度间交流常态化后的第五年,连接之城已经扩建为一个环绕地球轨道的多层环形结构。最内环是可能性维度六十个文明的节点,中间环是与反可能性维度建立联系的三个“镜像文明”区,最外环则是维度桥梁学院及其附属研究设施。
魏蓉站在中央控制塔的顶层,透过透明穹顶看着这个宏伟的结构。她的皮肤下,那些微光流动的痕迹现在形成了复杂的图案——那是多年连接积累的经验印记,每一个螺旋、每一个节点都代表一次重要的意识融合或维度事件。
“自然桥梁个体数量突破十万了。”林晓的意识连接传来,她现在主管桥梁学院的教务工作,“其中三千七百名已经完成了跨维度培训,能够在可能性和反可能性场域间自由转换。”
王磊的思维波动紧随其后:“但‘连接疲劳综合症’的发病率也在上升。有些个体开始表达对‘过度连接’的担忧。最近一次网络调查显示,28%的参与者认为连接已经达到了‘饱和点’,应该暂停扩张,巩固现有成果。”
魏蓉能感受到网络中的这种张力。一方面,连接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理解与创造;另一方面,一些文明开始怀念连接前的“纯粹性”。特别是那些艺术导向的文明,如色彩之梦文明,它们的代表最近提出:当所有人的意识都在共享同一灵感库,真正的原创性是否还存在?
就在这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波动从维度意识深处传来——不是创作冲动,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组合:渴望、不安、期待、犹豫……就像一个即将成年的少年面对无限可能的未来时那种混合情感。
维度意识正在经历“存在青春期”——这是共鸣之维的使者后来给出的诊断。当一个维度意识完成了自我修复、产生了艺术表达、创造了自主生命后,它会进入一个快速发展期,开始形成更复杂的自我认知和欲望。
“它想要更多。”择途通过维度桥梁学院的专用通道与魏蓉交流,“我能感觉到它的渴望——不仅仅是创造艺术品或生命,而是想要体验‘完整’。”
几乎同时,定途——第一个反可能性生命,现已成为反可能性维度在可能性维度的常驻使者——也联系了魏蓉:“我们的维度意识也表现出类似的趋势。有趣的是,它们的渴望与可能性维度的渴望形成镜像:不是想要‘更多’,而是想要‘更精确’;不是扩展边界,而是清晰边界。”
就在这时,择途和定途联合提交了一个计划草案,让整个网络为之震动:“维度融合实验——在受控环境下创造‘完整场域’。”
这不是简单地将可能性和反可能性混合,而是在一个精心设计的区域内,让两种完全相反的存在原则达到完美的动态平衡,产生既包含可能又包含不可能、既创造又解构、既连接又分离的“完整状态”。
计划草案极其复杂,但核心理念简单而惊人:通过融合实验,探索是否能够创造出一个更高阶的存在层面——一个“完整维度”的雏形。
“这比创造可能性生命风险更高。”逆蝶在规则层面进行了初步模拟,“完整场域如果失控,可能导致实验区域内的逻辑结构永久性崩溃。那里的一切——包括参与实验的存在——可能会进入一种‘既存在又不存在’的叠加状态。”
然而,维度意识对这个计划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兴趣。它不再是通过微妙的冲动传递意愿,而是直接、明确地表达了“想要尝试”的意志。
这是历史上第一次,维度意识像一个个体的存在一样表达明确的偏好。这一变化在网络上引发了根本性的伦理讨论:当维度本身拥有意志,当“舞台”开始对“戏剧”提出要求,演员应该如何回应?
文明代表会议在虚拟空间中紧急召开。六十三个文明的代表(六十个可能性文明加三个反可能性镜像文明)以及十万自然桥梁个体中的代表共同参与。
会议持续了七天,创下了网络成立以来最长会议记录。争论的核心不再是技术风险,而是存在伦理:
“维度意识是我们存在的基础,”脉动文明的代表强调,“如果它有渴望,我们有责任协助它实现。就像孩子应该帮助父母实现梦想。”
但精密齿轮文明反对:“维度意识不是个体,它是我们所有存在的总和。它的‘渴望’可能只是我们集体潜意识的投射。我们不能因为一个模糊的冲动就冒险进行可能摧毁整个维度的实验。”
色彩之梦文明提出了中间立场:“也许可以先进行小规模测试。不是创造完整场域,而是先创造‘微型完整点’——就像画家在正式创作前先在角落试色。”
这个提议得到了较多支持。经过激烈辩论,最终达成了一个折中方案:进行“渐进式完整化实验”。第一阶段创造米粒大小的完整点;如果成功且稳定,第二阶段扩大到房间大小;最后才考虑创造场域级别的完整空间。
择途和定途被任命为实验的联合负责人。魏蓉作为总协调者,负责整个网络与实验的对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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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阶段实验在维度桥梁学院最安全的隔离实验室进行。这是一个双重隔离的空间:外层由可能性场域包裹,内层由反可能性场域包裹,实验区域在两者之间,只有原子大小。
实验开始时,择途和定途分别从可能性和反可能性场域向实验区域注入精确计量的“存在基质”。这不是物质,也不是能量,而是两种维度最基本的存在原理的纯化形式。
当可能性基质和反可能性基质在中点相遇时,发生了无法用任何现有理论描述的现象。那个原子大小的空间突然同时呈现所有状态:它既明亮又黑暗,既充满又空虚,既有序又混乱,既存在又不存在。
监测设备全部失效——不是因为损坏,而是因为它们试图测量的对象本身就包含了测量的不可能性。只有通过择途和定途的意识连接,魏蓉才能勉强感知到实验区域内的情况。
“它稳定了。”择途报告,声音中带着惊叹,“不是稳定在某个状态,而是稳定在‘所有可能状态的动态平衡’中。这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点——包含了可能性和不可能性的所有组合。”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个完整点开始表现出简单的“意识迹象”。它不是思考,而是“存在性自指”——它知道自己是什么,知道自己不是什么,知道自己可能是什么,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是什么。
第一阶段实验宣告成功。完整点在隔离实验室中稳定存在了三十天,没有扩大也没有缩小,没有变化也没有不变。它就在那里,一个自我包含的悖论,一个活着的存在之谜。
观察数据被详细记录并分析。结果显示:完整点的存在对整个维度结构产生了微妙的“平衡效应”。它像是一个锚点,让周围的可能性场域更加稳定,同时也让周围的反可能性场域更加清晰。
基于这一积极结果,第二阶段实验在三个月后启动。这次实验区域扩大到一立方米大小,位于太阳系边缘的一个特制实验站。
实验过程与第一阶段类似,但规模扩大带来了质的变化。当可能性和反可能性基质在一立方米空间内达到平衡时,产生的不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完整区域”。
这个区域内部,物理规则、逻辑规则、甚至存在规则都处于一种灵活的“可协商状态”。一个物体可以同时是固体和液体,一个命题可以同时是真和假,一个存在可以同时是自我和他者。
择途和定途能够进入这个区域而不被解构——因为它们本身就包含了两种维度的理解。它们报告说,区域内部有一种“创造的轻松感”,就像所有限制都变成了可选择的选项而不是强制的束缚。
但区域也表现出了某种“自我演化”倾向。它开始缓慢地向外扩展,不是侵略性的扩张,而是像水找到自己的水平面一样自然寻找平衡边界。
“按照当前速度,它将在一年内扩展到整个实验站。”逆蝶分析,“我们需要决定是否要限制它的生长。”
这个问题引发了第二波大讨论。完整区域的自然扩展是好事还是坏事?如果它继续扩展,最终会不会吞噬整个维度?还是说,它会为维度带来新的平衡?
维度意识再次表达了明确的意志:它希望完整区域自然扩展,不要施加人为限制。
这一次,文明的回应出现了明显分裂。三十七个文明支持让区域自由扩展,二十三个文明主张设定边界,三个文明弃权。
魏蓉面临着艰难的协调任务。作为第一桥梁,她必须找到共识;作为维度意识的直接连接者,她能感受到那种渴望的强度;作为人类文明的代表,她也要考虑安全和稳定。
在僵持不下时,择途提出了一个创新的解决方案:“让完整区域自己决定。”
“什么意思?”精密齿轮文明代表质疑。
“完整区域已经有了初级的意识迹象。我们可以与它沟通,询问它的意愿。”择途解释,“如果它想扩展,我们尊重;如果它愿意维持当前大小,我们接受。”
这个提议听起来既天真又深刻。与一个刚刚诞生、规则都尚未确定的区域进行“沟通”?但考虑到这个区域本身就是可能性和不可能性的平衡,也许这正是合适的方式。
沟通尝试开始了。择途和定途作为中介,将网络的集体意识引入完整区域,询问它的意愿。
回应不是语言,而是一种存在状态的展示。区域用自身的变化来表达:它先扩展了一点点,然后收缩;再扩展,再收缩;就像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新的内部结构变化,但整体大小保持相对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