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止歇,那堆积如山的断舌上,干涸的血痂最终归于死寂,仿佛方才的颤动只是一场幻觉。
然而,这诡异的一幕,却像一根无形的毒刺,悄然扎入了天地间某个宏大意志的神经末梢。
赤魇漠的边缘,顾玄静立于沙丘之巅,如一尊与荒漠融为一体的石雕。
他双目紧闭,体内经脉中,属于影廖那份被淬炼了三百年的杀意与悲恸,正如同脱缰的野马,肆意冲撞。
镇魔殿的力量正将它们一丝丝碾碎、过滤,再化为最纯粹的战斗本能,烙印进顾玄的骨髓深处。
每一次呼吸,他都能感觉到自己对“杀戮”的理解,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
曾经需要思考和判断的破绽,如今只凭直觉便能洞悉。
然而,就在这力量交融的巅峰,一阵尖锐的警兆,毫无征思地从他心窍最深处传来!
那并非外界的威胁,而是源自镇魔殿内部——英灵殿的方向!
顾玄心神一沉,意识瞬间降临。
只见英灵殿第二面“刑”字殿墙之上,代表着影廖的那座浮雕,正散发着不详的暗红色光晕。
影廖的意识主体虽已被“囚神锁灵”牢牢禁锢于预备区,但他那三百年不化的执念,竟如剧毒的菌丝,在殿堂内疯狂滋生!
一尊又一尊与影廖一模一样的虚影,正从浮雕的阴影中爬出。
它们面容扭曲,眼神空洞,口中无声地嘶吼着,如同游魂般在殿堂内飘荡。
这些,便是“记忆残响者”。
它们正本能地扑向殿墙上其他沉睡的代行体浮雕,试图用影廖那份极致的痛苦与仇恨,去腐蚀、去污染那些同样封印着顾玄一部分人格碎片的“同类”!
“警告:执念残响污染扩散中!”
“检测到‘一号’代行体浮雕出现能量波动,封印有松动迹象!”
镇魔殿第九柱“囚神锁灵”的虚影发出低沉的嗡鸣,一道神念直入顾玄识海:“主体,它们不是单纯的幻影……它们是被执念激活的、活着的记忆碎片!”
“活的记忆?”顾玄眼神一寒,杀机毕露。
他最清楚这些代行体是什么。
他们是他在不同绝境下,为了求生而主动割裂、抛弃的人格碎片。
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都承载着一种被他视为“软弱”的情感。
一旦失控,无异于心魔大军集体叛乱!
“清理掉。”顾玄没有丝毫犹豫,下达了冰冷的指令。
他心念一动,盘踞于肩头的“黑焰捕手”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径直没入顾玄眉心,潜入了英灵殿之中!
那只没有五官,唯有利爪清晰可辨的无形之手,在殿堂内如鬼魅般穿梭。
它每一次探出,都精准地抓住一名“记忆残响者”的头颅。
黑焰利爪猛然收紧!
“啊——!”
凄厉的尖叫并非从殿堂内传出,而是直接在顾玄的脑海中炸响!
随着第一个残响者被黑焰吞噬,一段尘封的记忆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顾玄的意识防线!
那是三百年前,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燃烧的营地,冲天的火光将雨水都染成了血色。
一座由上百颗婴儿头颅堆砌而成的邪异祭坛旁,年幼的顾玄浑身浴血,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左脸被火焰烧得面目全非、已然昏死过去的少年。
那个少年,正是影廖。
他的身后,是三百具喉咙被贯穿的尸体。
每一具尸体的死状都一模一样,伤口狰狞,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尖刺从内部刺穿。
而行凶的“兵器”,此刻就悬浮在顾玄的身后——那是一枚散发着不详气息、刚刚凝聚成型的“穿心棘”原胚!
画面中,年幼的顾玄眼神疯狂而绝望,他抱着怀中唯一的幸存者,在泥泞与血水中狂奔,口中发出野兽般的悲鸣。
这不是伪造的幻象,而是被他刻意遗忘,并强行嫁接到影廖身上的……真相!
当年那一夜,在目睹至亲与同伴被邪教徒献祭之后,真正被仇恨与绝望逼到失控,引动镇魔殿雏形,以“穿心棘”屠尽三百敌人的,不是影廖。
是顾玄自己!
他亲手制造了那场地狱,却在最后一刻,将所有疯狂、痛苦与杀戮的记忆,连同自己的名字“顾玄”,一同剥离,封入了怀中那个奄奄一息的“影子”体内。
而他自己,则夺走了影廖的名字与身份,仓皇逃离,只为能以一个“干净”的身份活下去。
他留下影廖一命,不是仁慈,而是为了给自己留下一个活生生的“罪证”,一个永远可以提醒自己那份罪孽的“见证者”!
“嗤……嗤……”
“黑焰捕手”的净化在继续。
更多的残响者被捕获、捏碎。
一段段画面,一个个细节,不断涌入顾玄的脑海,强迫他重新审视那段被扭曲的过去。
他终于明白,影廖那三百年的恨,从何而来。
那不仅仅是对“冒牌货”的恨,更是对自己无力保护同伴、最终却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和抛弃的……绝望!
当最后一名记忆残响者被黑焰彻底吞噬时,英灵殿内恢复了死寂。
然而,现实世界中,整片赤魇漠却在这一刻,发生了更加恐怖的异变!
轰隆隆——!
大地剧烈震颤,沙海翻涌,仿佛有一头远古巨兽正在地底苏醒!
那些原本匍匐跪拜着骨矛祭坛,早已化为干尸的无数尸骸,竟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它们空洞的眼眶中,燃起了一簇簇幽蓝色的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