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握着一枚焦黑的骨片,那是由曾插在石疙瘩头颅上的铭文铁签,被断枪祭火反复煅烧后的残骸。
此物曾是奴役的象征,如今,却要成为解放的钥匙。
顾玄屈指一弹,骨片如一颗黑色流星,精准地坠入镇魔殿内的万法池中。
池水瞬间沸腾,一道道符文锁链自池底升腾而起,将骨片死死缠绕。
与此同时,那蛰伏于殿内的逆命血蛭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一缕比发丝更纤细的血色波动,顺着顾玄的神念,与骨片建立起微妙的联系。
“以旧日之枷,唤醒沉沦之魂。”顾玄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神念如一张无形巨网,笼罩住葬旗岭上空那三百道茫然的巡狩残魂。
他心念一动,万法池内解析出的、属于断枪祭火最本源的一丝火焰,附着在那血色波动之上,化作一根看不见的引线,轻轻触碰向第一道残魂。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骤然响起,那道残魂的魂体剧烈扭曲,无数由天牧盟强行植入的金色符文在幽蓝火焰的灼烧下寸寸崩解。
那是记忆被篡改、意志被覆盖的无边痛楚,是灵魂被重新格式化的剧烈反噬!
然而,哀嚎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剧痛过后,是极致的清明。
那道残魂浑浊的双眼猛然亮起,仿佛擦去了蒙尘的宝珠,重新燃起了名为“战意”与“记忆”的烈火!
他想起了自己的名字,想起了家乡的炊烟,想起了战死的沙场,更想起了是谁将他变成了浑浑噩噩的傀儡!
一道,两道,三百道……
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撕心裂肺的哀嚎此起彼伏,响彻整个葬旗岭,仿佛一场盛大的酷刑。
三百次灵魂的崩碎与重塑,三百次从地狱到人间的艰难回归。
镇魔殿深处,囚神锁链哗哗作响,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顾玄的意识中回荡:“你不是在救他们……你只是在为自己的战车,点燃一场足以焚尽他们最后一点真灵的命火。”
顾玄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回应只有冰冷的三个字:“我准了。”
子时三刻,月黑风高,雪势愈发狂暴。
顾玄霍然起身,他立于九座新立的魂碑之前,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在自己左胸心口处轻轻一划。
没有伤口,一滴殷红中带着淡淡紫意的精血却被他逼出,悬浮于指尖。
这是他的心头血,蕴含着他最本源的精气与意志。
以血为墨,以指为笔!
顾玄身形如电,在九块高达三丈的魂碑上龙飞凤凤舞地书写起来。
那不是寻常的文字,而是一种源自镇魔殿,能够沟通阴阳、引动记忆的古老阵纹。
他每写下一笔,对应的魂碑碑底便会渗出一缕缕粘稠的黑雾。
黑雾在风雪中凝聚不散,竟缓缓勾勒出一幅幅无声却触目惊心的动态投影!
第一幅画面:一名断臂的老兵跪在地上,向着一位身披银甲的天牧盟神将拼命磕头,嘴里似乎在哀求着什么。
然而,神将只是冷漠地一挥手,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其不甘的残魂被一张金色大网瞬间捕获。
第二幅画面: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兵,在战场上被抽魂,他脸上满是泪水与恐惧,哭喊着“我不想死”,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被吸向一个巨大的魂幡。
第三幅画面:无数残魂被投入熔炉,在凄厉的哀嚎中被强行糅合成一个“顺命英灵”……
一幕幕,一桩桩,皆是天牧盟“影系列工程”中,那些被抹去的、最血腥、最肮脏的真实手段!
这是对英雄最恶毒的亵渎!
当顾玄在第九块魂碑上落下最后一笔,指尖的心头血恰好用尽。
嗡——!
整片魂碑林轰然剧震,九座魂碑仿佛活了过来!
光滑如镜的碑面上,猛然浮现出无数张痛苦扭曲的面孔,他们空洞的眼眶里流出黑色的血泪,齐齐张开嘴,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嘶吼:
“我们……记得!”
这声音不再是某个个体的哀嚎,而是成千上万受害亡魂的集体控诉!
它蕴含着逆命血蛭的穿魂魔力,混杂着断枪祭火的不屈战意,化作一道超越了物理距离的魂之音波,穿透了风雪,跨越了山川,如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南荒腹地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深处!
就在这惊天动地的嘶吼响起的同一瞬间,遥远的北境方向,传来一阵更加剧烈的空间震颤!
魂录塔彻底坍塌后的第七日,天牧盟终于做出了最强硬的回应!
一座覆盖了方圆千里的“魂引大阵”被悍然启动!
南荒各地,无数刚刚战死的、来不及消散的残魂,无论良莠,尽数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强行抽取,汇聚成一条遮天蔽日的灰白色洪流,跨越虚空,源源不断地涌向天牧盟在南荒的统治核心——王庭卫队营区!
他们,竟要当着全南荒的面,现场制造更多的“顺命英灵”!
而更令人感到发指与惊骇的是,在王庭卫队营区的上空,一面黑色的巨大战旗迎风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