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死寂的流转,是星河崩塌的前兆。
高天之上,那只俯瞰万物的星河竖瞳,其中那片浩瀚星河,第一次泛起了名为“惊骇”的涟漪。
六座巍峨如山岳的倒悬塔影,开始以葬旗岭为中心,缓缓旋转。
它们不再是单纯的监视者,而是化作了一座横亘天地的巨大磨盘,每一次转动,都从虚空中碾磨出无穷无尽的秩序神链,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天穹被彻底锁死,化作了一张缓缓成型的星图。
九颗幽暗的伪星在星图之上被点亮,彼此之间以冰冷的辉光连成一条横贯天际的锁链,而锁链的尽头,正死死地指向一处肉眼不可见的虚空节点——那正是此方世界的界壁薄弱之处!
“三日。”
国师玄微那苍老而平静的声音再度响起,不带丝毫烟火气,却蕴含着天倾地覆的重量。
“三日之后,上界‘牧场’的定期清洗便会降临。此界一切,都将被抹去重来。”
声音在顾玄的识海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万载玄冰,试图冻结他的神魂。
“唯有集齐南荒六大代行体的归墟之力,启动我等共同铸就的‘弑神容器’,才能在那清洗的洪流中,打开一扇通往‘生’的庇护之门。顾玄,你亦是容器,你的镇魔殿便是第七个。现在收手,将你的力量汇入星图,你若执迷不悟,与我等为敌,葬送的,将是此界最后的希望。所有人,都将为你陪葬,化作飞灰!”
“所有人?”
风雪中,顾玄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个极其可笑的字眼。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那只星河竖瞳,脸上竟没有丝毫动容,反而咧开一个森然的笑。
“玄微,你错了。”
他再次抬起左手,指尖血光萦绕,第三滴心头血,已然凝聚。
“你所谓的‘所有人’里,从来就没有包括那些你打算牺牲掉的人。”
话音未落,他指尖一弹,那滴紫红色的心头血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精准地没入祭坛中央那只黑曜石匣的裂缝之中!
石匣内的共鸣瞬间攀升至顶点,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唤醒!
“你……”玄微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然而,不等他再言,祭坛边缘那一直蜷缩不动的九狱祭奴·血舌儿,突然像一头被无形鞭子抽打的疯狗,猛地弹起!
它无视了其余几座塔影,径直朝着代表“倒悬塔影·贰”的方位,也就是正西方,疯一般地爬去。
它那细长得如同蜘蛛般的四肢在结着冰霜的地面上飞速划动,猩红的长舌早已不再是舔舐,而是化作了最锋利的凶器,狠狠刺入冻土之中!
嗤啦!
大片的泥土与冰块被它的舌头掀开,它像一头疯狂的掘地蠕虫,舌根处的骨钩疯狂地撕扯、挖掘,竟从那地脉能量的节点深处,硬生生抠出了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浑浊、形如眼球的晶石!
那晶石之上,缠绕着无数细密的血丝,中心处,更囚禁着数以万计痛苦哀嚎的细小怨魂。
正是南荒西境的代行体,献祭其麾下一整座拥兵自重的巨城后,所凝结出的力量核心——“万魂罪证”!
这本该是献给“倒-悬塔影·贰”的祭品!
血舌儿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一把将那“万魂罪证”塞入口中,用那口细密的獠牙疯狂咀嚼起来!
“咯嘣……咯嘣……”
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中,晶石被咬碎,浓稠如墨的怨气混合着血浆从它嘴角溢出。
随即,它猛地昂头,朝着半空中喷出一大团猩红的血雾!
血雾在空中铺开,竟如一幕水镜,清晰地映照出了一副画面——
一座繁华的城池在紫黑色的火焰中分崩离析,城中数百万计的军民百姓,无论老幼,尽数跪伏在地,朝着天空那座若隐若现的塔影哭喊、叩拜,祈求着他们信奉的“神”能降下救赎。
而在那座“倒悬塔影·贰”的下方,一个身披玄色长袍的年轻男子负手而立,神情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的面容,与国师玄微有着七分相似,正是玄微最器重的亲传弟子,西境代行体!
他是在“净化”不臣者,为玄微的“大计”扫清障碍。
画面一闪而逝,血雾被狂风吹散。
顾玄眼中的寒意已凝如实质,他盯着高天之上的星河竖瞳,声音冷得像要将风雪都冻结:“这就是你们的救赎?不过是把那些不听话的,连同他们的血肉、神魂、气运一起,剔除干净,只留下你们愿意‘拯救’的骨头罢了。”
玄微沉默了。
星河竖瞳中的光芒剧烈闪烁,显示出其主人的内心远不如他表现出的那般平静。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嗡——!”
那根被顾玄握在手中的断枪,枪身上缠绕的暗紫色祭火猛然暴涨,竟如一条拥有生命的火蛇,瞬间缠绕上了顾玄的整条右臂!
滋滋滋——!
紫焰疯狂灼烧着他的皮肉,带来一阵焦糊的气味与钻心的剧痛。
断枪祭火那懵懂而焦急的意志,通过火焰疯狂地向他传递着一个信息——
停下!不要再放血了!
它已经模糊地感觉到,每当一滴心头血落下,那座名为“镇魔殿”的恐怖存在,吸收的不仅仅是祭坛上的本源力量,更在同步抽取着顾玄自身的一种东西……一种名为“人性”的枷锁!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顾玄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剧痛,眼神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反手死死握住滚烫的枪杆,任由掌心被烙得血肉模糊,声音低沉得如同地狱深处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