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孤绝的背影,在焦土上拉出一条愈发狭长的影子,最终与无边的黑暗融为一体。
最后一盏灯火,就在前方。
残阳如血,为这片死寂的南荒废墟镀上最后一层凄凉的暖色。
顾玄停下脚步,立于那座唯一的灯塔之前。
这并非石碑,而是一堆由碎骨、朽木与残破兵刃胡乱堆砌而成的柴堆。
火焰在顶端燃烧,不旺,却异常顽固,仿佛耗尽了生命中最后一点力气,只为在这永夜中撕开一道微不足道的口子。
火光旁,一道瘦削的身影跪坐着,双手合十,姿态虔诚得如同一尊石雕。
是阿萤。
曾经那个在战火中失去声音、只能用一双眼睛表达恐惧与依赖的哑奴,如今颈间套着一枚泛着诡异柔光的银环——碑奴环。
它像一个精致的刑具,彻底扼杀了她过去的身份。
她舌根处,一枚细如牛毛的黑针若隐若现,那是“归命令针”,让她得以重新开口的媒介。
她抬起头,看向顾玄,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半分情绪,空洞得如同一口枯井。
“主赐安宁,碑纳万苦……”
她忽然开口,声音却不是她自己的。
那是一种由成百上千个男女老少的声音扭曲、叠加而成的诡异合唱,既像呢喃,又似祷告,穿透力极强,直刺人的神魂。
话音未落,一只战靴已然携着破风之声,狠狠踹在灯台之上!
火星四溅,燃烧的骨骸与木块翻滚着砸落,一簇灼热的火焰精准地扑向阿萤的裙角。
麻布衣料瞬间被点燃,火苗贪婪地舔舐着她的肌肤。
然而,阿萤不避不让,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火焰在自己腿上蔓延,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近乎悲悯的微笑。
“你看,”她用那合唱般的声音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奇异的炫耀,“痛……已经不重要了。”
就在此时,断义祭师·灰袍客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不远处,他手中捧着一块刚刚从附近一座崩塌的碑底掘出的黑玉简,神情凝重到了极点。
“《安眠律》。”他沙哑开口,将玉简呈到顾玄面前,“我找到了夜曦改造那些碑奴的根本法则。共三章:止战、断忆、归碑。”
他枯槁的手指划过玉简上冰冷的刻痕,沉声道:“止战,是让他们放下所有兵刃与反抗意志;断忆,是抹去他们所有痛苦的记忆,包括亲情、仇恨与荣耀;归碑,则是将他们彻底同化,成为‘归命碑网’的一部分,灵魂永恒沉沦,为碑网提供养料。夜曦许诺给他们的永恒静谧,不过是灵魂的慢性腐烂!”
顾玄的目光从燃烧的阿萤身上移开,落在灰袍客脸上,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她给了他们选择?还是只给了绝望后的幻觉?”
话音未落,他已如一道闪电般欺身至阿萤面前!
他没有去扑灭那火焰,更没有去理会那诡异的祷文。
他的右手五指张开,如一只淬了寒冰的铁钩,携着一股撕裂神魂的恐怖气息,毫不留情地抓向阿萤的天灵盖!
“既然不想要,那就还给我!”
嗡——!
顾玄的手掌尚未触及,一股磅礴的精神力已然先行灌入!
阿萤的识海瞬间在他面前洞开。
那片曾经充满了恐惧与卑微的意识空间,此刻竟盘踞着一团巨大而繁复的银色蛛网!
蛛网的每一根丝线都散发着冰冷、死寂的法则气息,丝线的节点上,是一个个模糊的记忆光球,正被蛛网缓慢地抽丝剥茧,吞噬殆尽。
这便是“归命碑网”的寄生体。
它正在系统地吞噬阿萤的记忆与痛觉,将她改造成一个完美的“零件”。
然而,就在顾玄的神念触碰到蛛网的刹那,他心海之中,那由“断义”反噬催生出的无数心膜寄生虫,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群,瞬间变得狂躁起来!
顾玄没有急于清除这蛛网,反而冷酷地引导着那些寄生虫,逆向侵入蛛网的脉络之中!
他要做的是——强制唤醒!
“轰!”
一幕幕被封存的画面,在寄生虫的刺激下,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炸响在阿萤的识海深处!
幼年的阿萤在火光冲天的村庄中,眼睁睁看着双亲被异兽撕碎,她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血泪横流!
饥寒交迫的她,被路过的断角蛮牛从死人堆里刨出,那只粗糙、温暖的大手递过来半块干硬的饼。
她笨拙地为顾玄缝补被划破的战袍,冰冷的狼部徽记下,她的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忠诚、恐惧、感激、依赖……所有被“安眠律”定义为“痛苦”的情感,在这一刻被强制唤醒,如同亿万根钢针,狠狠刺入那团银色的蛛网!
滋滋滋——!
蛛网剧烈地抽搐、震颤,其上的银光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就在这关键时刻,一个阴冷的低语,毫无征兆地在顾玄的识海中响起。
“杀了她,就像你杀掉石疙瘩他们一样。这才是最彻底的解脱。”
是黑水倒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