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效仿老妇人,尝试着发出祈祷。
很快,一道又一道若有若无的暖意,降临在那些最虔诚、最痛苦的人心头。
恐慌、迷茫、继而是狂喜。
有人当即就要跪下,却被身旁一名眼神清亮的少年一把拉住。
“爹,你看!”少年指着那些感受到暖意的人,低声道,“那光……不像以前的恩赐,倒像是……回应。你求了,它才给。”
天外深渊,那座悬浮于无尽虚空中的天牧圣殿内。
空敕圣尊死死盯着面前那副残破的星图,上面代表着丙七区世界的区域,正被一种诡异的幽蓝色光点迅速侵蚀、覆盖。
当他看到南荒小城中发生的那一幕时,他那张因惨败而灰败的脸,终于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恐惧与荒谬的骇然。
他终于看懂了顾玄的意图。
那不是摧毁!那是比摧毁恶毒亿万倍的——篡夺与倒置!
过去,是万界生灵耗尽心血,献上信仰愿力,如牛羊般供养着他们这些“牧者”。
而现在,顾玄正在用一种伪造的“神”,主动去“喂养”那些生灵,用廉价的安宁与回应,换取他们心中最本源的那一丝归属与信任。
他正在将“被收割者”,转化为“被豢养者”。
而那个唯一的、真正的牧场主,正是那座悬于南荒大地之上的、倒悬的黑暗巨殿!
“他在……把我们的法,变成他的饵。”空敕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无力的疯狂,“可笑的是……可笑的是,那些蝼蚁……他们竟觉得这是慈悲!”
第七日。
“伪神场域”已然覆盖了南荒七成以上的区域。
越来越多的人发现,祷告不再需要血祭与香火,持续了数百年的噩梦与瘟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缓解。
甚至有不谙世事的孩童,在安稳的睡梦中,隐约听见一个空洞而威严的低语:
“别怕,门……在看着你。”
镇魔殿,万法池边。
顾玄静静盘坐,意识通过殿门之上那只巨大的渊瞳,以上帝视角俯瞰着南荒大地发生的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反而眉头微蹙。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些由他释放出去的、本该是纯粹工具的誓约火焰,在一次次回应信徒的祈愿后,竟开始出现极其微小的、类似于“肌肉记忆”的自主波动。
它们仿佛……有了自己的习惯。
“你给了他们安宁。”禁忌低语者幽幽的声音再次响起,“可安宁久了,人……就会想要更多。”
话音未落,子时已至。
焦黑高原的中央,异变陡生!
九根饲神桩中的一根,毫无征兆地发出“咔”的一声脆响,桩体上浮现出一道清晰的裂痕。
一股漆黑如墨的雾气,猛地从桩芯中的“反噬核”内喷涌而出!
那雾气在半空中扭曲、翻滚,竟凝聚成一张布满痛苦与怨毒的人脸轮廓,发出一阵刺耳的精神尖啸,响彻在顾玄的意识海中:
“还我香火……还我……冠冕!!!”
这声音并非顾玄所设,亦不属于任何他已知晓的存在,而是这片土地上旧日规则的最后一点残存执念,在“反噬核”的刺激下,竟死灰复燃!
“吼——!”
未等顾玄出手,殿门之上的吞神口猛然张开,那张狰狞的巨嘴仿佛跨越了空间,一口将那团黑色雾气连同那不甘的嘶吼尽数吞下!
殿体本身,却因此而微微一震。
顾玄缓缓睁开双眼,眼中寒芒一闪而逝。
次日清晨,当南荒的百姓们再次抬头时,惊讶地发现,那庇护着他们的“神之光影”依旧存在,但其形态,却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模糊柔和的面容,竟隐隐透出了一丝狰狞的棱角,与镇魔殿门上那只凶戾的兽首门环,有了三分神似。
风卷起地上的残灰,吹过高原。
唯见顾玄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高崖之巅,他望着苍穹之上那道被自己亲手塑造、又开始扭曲的光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自语:
“想当神?可以。”
“但你得先学会……做我的狗。”
扭曲的光影将狭长而诡谲的影子投射在广袤的南荒大地上,如同一道道无形的触手,在风中狂舞。
而在一个偏远的山村里,一个在睡梦中被光影笼罩的少年,原本平稳的呼吸陡然一滞,瘦小的身体在被窝里变得僵直,仿佛在他的无声梦境中,闯入了一位他从未见过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