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是终结,亦是起始。
它没有实体,却比世间任何物质都要沉重。
法则在这里凝滞如万载玄冰,时间与空间的概念被压缩成了一张薄薄的剪影。
顾玄的幽蓝魂火静静燃烧,【渊瞳·内照】早已穿透了表象的“漆黑”,看到了门后的本质。
那并非一片空间,也不是某个端坐于神座上的存在。
那是一团……“活物”。
一团由山海大荒千百万年来所有生灵的信仰、祈愿、恐惧、绝望沉淀、汇聚、发酵而成的天道意志聚合体——愿核。
它在缓慢地搏动,每一次收缩与舒张,都决定着一座座巨城的兴衰,亿万生灵的命运。
所有被圈养的“牧场”编号,都源于它每一次心跳间隙中逸散出的微光。
它没有五官,却能“看”到一切。
它没有思维,却能读取一切靠近者的意图。
当顾玄的意识触及门前那片凝固法则的刹那,他停下了脚步。
万籁俱寂。
下一瞬,亿万道声音,同时在他的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这些声音并非神权回廊中那些怨毒的咆哮,它们温暖、熟悉,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精准地刺向他早已层层封锁的记忆最深处。
“玄哥哥,我好冷……你找到吃的了吗?”一个怯怯的、带着哭腔的童音响起,那是小豆子,那个在饥荒年代与他相拥取暖,最终却在他怀中冰冷的女孩。
“顾玄!跑!别管我们!带着石头……活下去!”粗犷而决绝的嘶吼,来自石疙瘩,那个用自己魁梧的身躯为他挡住妖兽利爪,被撕成碎片的男人。
“……你当真,只是在利用我吗?”一道清冷而复杂的叹息,似远似近,那是夜曦。
她的身影在神魂中一闪而过,眼神里带着他至今也无法完全看透的探寻与失望。
一幕幕被他当作无用情绪垃圾,深埋于意识底层的画面,被强行翻出、高清重现。
饥饿、寒冷、无助、愤怒、愧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这是“愿核”的本能。
它不擅长攻击,却精通诱惑。
它会找到你内心最深的渴望,最柔软的弱点,然后问你——
“你求什么?”
“你要救谁?”
“你还记得她们吗?”
只要你开口,只要你动念,只要你流露出丝毫的“祈求”之意,你就会成为它新的养料。
顾玄的骸骨身躯依旧静立,眉心的幽蓝魂火却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他面无表情,仿佛那些能让圣人都道心崩溃的情感洪流只是拂过耳畔的微风。
但他却抬起了那只完好的骨手,掌心中,正是那根从他神魂中拔出的、沾染着他自身意志的“执念钉”。
没有丝毫犹豫,他将这根冰冷尖锐的钉子,对准自己的太阳穴,狠狠地刺了进去!
剧痛!
极致的、纯粹的物理与神魂层面的剧痛,如一道斩断万物的惊雷,瞬间将那些温情脉脉的幻象与回音尽数斩碎!
他用痛苦作为自己最忠诚的“锚点”,将那一丝即将浮起的情感波动,死死地钉回了意识的最深处。
他不需要回忆,更不需要救赎。
那些死去的人,价值仅在于让他明白——弱小,就是原罪。
在剧痛的刺激下,顾玄的神智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冰冷。
他没有再压制那些被勾起的情感,反而任由其在神魂表层翻滚。
同时,一道无形的指令下达。
【万法摹形·虚妄】!
此术原为镇魔殿模拟万物规则、洞悉敌人神通的无上法门。
但此刻,在顾玄的意志下,它没有向外模拟任何法则,而是向内,开始构建一段“虚假的祈愿”。
他的神识波动,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那份杀伐果断的冰冷被悄然掩盖,取而代待的,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悲恸与渴望。
一种对复活逝者、弥补遗憾的强烈执念,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他的神魂表层剧烈涌动。
他成功地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被仇恨与力量包裹,但内心深处终究还渴望着“爱”与“被爱”的凡人。
一个完美的、可被利用的“孝子”。
门后的“愿核”似乎感受到了这份“真诚”。
那股足以压塌星辰的恐怖威压,缓缓散去。
漆黑的巨门表面,那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开始褪色,一丝柔和的金光,从门缝中渗透出来,像是一只温暖的手,在安抚一个悲伤的孩子。
咔哒。
一声轻响,万年未开的禁忌之门,开启了一线缝隙。
顾玄嘴角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冰冷到极点的弧度。
他迈开脚步,那具燃烧着幽蓝火焰的骸骨之躯,缓缓走入了那道象征着无上恩赐的金色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