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蕴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更远的地方。他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
“九儿今天做的,非常好。”
他没有提小九那略显粗鲁的用词,也没有计较他那些“整治”手段是否过于激烈,而是直接肯定了最核心的结果——他守护了这个家,维护了家族的尊严和边界,并且做得干净利落,效果卓着。
然后,他话锋一转,点出了家族内部一直存在的一种微妙的平衡与互补,语气中带着洞察世事的了然:
“谢玉和谢景,性子仁厚,顾全大局,这是他们的优点。” 他客观地评价着另外两个孙辈,“但有时候,心软,就容易被人拿捏,失了分寸。”
最后,他看向谢卿,眼神里是一种近乎激赏的肯定,说出的评价更是石破天惊:
“咱们家啊……有你这个‘阎王’在,也不错。”
这“阎王”二字,从他口中说出,没有丝毫贬义,反而充满了倚重和赞许。它代表的是一种关键时刻能挺身而出、斩断纠缠、守护家族利益的决断力和执行力。一个家族,既需要谢玉、谢景这样维系人脉、宽厚待人的“菩萨”,也需要谢卿(以及展现出同样特质的小九)这样能金刚怒目、震慑宵小的“阎王”。
刚柔并济,恩威并施,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谢卿听到父亲这前所未有的高度评价,神色一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被理解的动容,也有感受到责任重大的沉重。他沉声应道:“爸,我明白了。我会把握好分寸。”
谢蕴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端起了茶杯。
但这番话,却深深地印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它正式确立了小九今日行为的正当性,也明确了谢家未来处事的一种潜在风向。小九那看似离经叛道的“阎王”作风,在曾祖这里,得到了最高级别的认可和背书。
这个家,正因为有着这样包容又犀利的眼光在背后支撑,才能让每个成员,无论是仁厚的“菩萨”,还是锋利的“阎王”,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绽放出独特的光彩。
谢蕴老爷子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目光转向孙子谢景。他的眼神不再只是家庭内部的温和,而是带上了一种属于老一辈革命家的锐利和深沉。
“景儿。” 他唤道,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谢景立刻端正了坐姿:“爷爷,您说。”
谢蕴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了点,仿佛在敲打着某些陈腐的观念:
“今天在门口闹事的那些人,她们的问题,不仅仅是眼红、占小便宜。” 他顿了顿,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本质,
“这是思想根子上有问题。”
他的声音沉缓而有力,带着历史的厚重感:
“旧社会那一套,好吃懒做,欺软怕硬,甚至以死相逼的无赖作风,在新社会,绝对要不得!”
“我们现在建设的是什么?是人人平等、自食其力、互相帮助的新国家。她们这种行为,是在开倒车,是在破坏我们努力建立起来的新风气!”
他看向谢景,目光如炬,给出了明确的指示: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回头跟徐政委好好反映一下。” 他特意强调了“好好”二字,“就说是我的意思,让他针对家属院里出现的这种不良思想苗头,安排几次深刻的思想教育工作。”
最后,他斩钉截铁地总结,为今天的纷争和未来的处理定下了基调:
“现在,我们更不能让步。对这种歪风邪气,让步一次,就会有十次百次!必须从思想根源上把她们扳正过来!”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在客厅里回荡。
谢景听得心神震动,立刻肃然应道:“是,爷爷!我明白了!我一定把您的意思准确传达给徐政委,务必把这次的思想教育工作落实到位!”
他这才意识到,父亲(谢卿)和小九的“硬”,只是治标,而曾爷爷看到的,是“治本”。不仅要打掉无赖的行为,更要清除滋生这种行为的落后思想土壤。
谢卿在一旁微微颔首,深以为然。姜还是老的辣,父亲这一手,是从更高维度解决了问题,既维护了自家,也净化了环境,更是对新社会原则的坚决扞卫。
小九虽然在洗漱,没能亲耳听到这番话,但他那“阎王”般的行事风格,无形中却与曾爷爷这种高屋建瓴的战略思想不谋而合。这个家,从曾祖到曾孙,守护家园的理念和手段,在这一刻,完成了一次跨越 geions 的传承与共鸣。
小九洗漱完毕,大概是真累坏了,也可能是回到了绝对安全放松的环境,他连人形都懒得维持了。只见一只皮毛火红、蓬松得像团小火焰的狐狸,身上套着一件特制的、柔软的小睡袍,踢踢踏踏地走进了客厅。
他显然还处在兴奋后的放松状态,那双狐狸眼里没了白天的锐利和精明,只剩下迷迷糊糊的依赖和撒娇。他径直走到坐在主位的爷爷谢卿面前,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爷爷的腿,然后抬起前爪,扒拉着爷爷的膝盖,仰起小脸,用带着浓浓睡意的、含混不清的声音哼哼唧唧:
“爷爷啊……抱抱我啊……”
他甚至还努力展示了一下自己,甩了甩那条蓬松的大尾巴,语气带着小动物般的纯真炫耀:
“饿(我)多可爱……多漂亮……”
“……”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刚刚还在讨论如何从思想根源上整治歪风邪气的严肃氛围,瞬间被这只自我感觉良好、求抱抱求夸奖的小狐狸精冲得烟消云散。
谢卿老爷子低头看着腿边这团毛茸茸、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红狐狸,再看看他身上那件可笑的、专为狐狸形态设计的小睡袍,脸上那惯常的严肃表情终于彻底绷不住了。
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个极其罕见又无比真实的、充满慈爱的笑容。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这只累坏了又在撒娇的“小阎王”抱进怀里,手法熟练地抚摸着他颈后最柔软的皮毛。
“嗯,是挺可爱,是挺漂亮。”谢卿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带着纵容的笑意,“就是我们九儿今天累坏了,是不是?”
小九在爷爷温暖安稳的怀抱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脑袋枕在爷爷胳膊上,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呼噜声,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谢景、谢玉等人看着这一幕,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温情。刚才那个在外面叱咤风云、算计周全、手段强硬的宋南星,此刻不过是他们家里这个需要长辈怀抱、会撒娇卖萌的小九儿。
这极致的反差,正是家人之间最珍贵的地方。在外面,他可以是无坚不摧的铠甲;回到家里,他永远是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做回最真实自己的宝贝。
谢蕴老爷子看着曾孙在儿子怀里那毫无防备的睡颜,也捋着胡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欣慰。
能刚能柔,知进知退,对外是震慑四方的“阎王”,归家是依赖亲人的幼崽,这心性,这收放自如的本事,才是他们谢家真正的传承和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