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之上,死寂一片。
石重沉默良久,在邢无极那如有实质的冰冷目光逼视下,终于艰难地抬起头,声音干涩:“弟子……弟子只是因师尊坤元真人陨落真相不明,心中悲恸难解,存有疑虑,方才前往山门,想向张钰师弟询问清楚……一切皆因弟子思虑不周,鲁莽行事而起。今日所有冲突,弟子愿一力承担,甘受宗门任何处罚!”
邢无极冰冷的目光转向一旁被弟子搀扶着、脸色灰败、衣衫破损、犹自瑟瑟发抖的邢皓,声音更加漠然:“邢皓,你呢?你带着正法殿两位长老,数十弟子,气势汹汹而去,又是所为何事?也是为了‘爱师心切’,去询问坤元师弟陨落的‘真相’吗?”
邢皓在邢无极的目光下,如同被剥光了所有伪装,恐惧深入骨髓。
他太了解这位老祖了,越是平静,越是愤怒到极致。他嘴唇哆嗦着,脑中一片混乱,最终只能顺着石重的话头,艰难道:“启……启禀各位师长……弟子……弟子确实只是对当日之事心存疑问,想……想请张钰师弟前往正法殿,协助……协助厘清一些细节,绝……绝无他意……”
“绝无他意?”邢无极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所以,你们两人,一个‘爱师心切’,一个‘心存疑问’,就能罔顾门规,聚众于山门之前,拦截远行归来的同门真传?这就是我正法殿、后土峰真传、首座的行事之道?!”
他目光如炬:“石重,你倒是敢作敢当。但你告诉本座,今日之事,当真是你一人‘思虑不周’、‘鲁莽行事’?背后,可还有其他缘由?!”
石重身体一僵,嘴唇翕动,却终究没有说出什么,只是再次深深低下头。
邢皓脸色更加惨白,他知道邢无极这是在逼他。他挣扎着,眼神中闪过一丝不甘与怨毒,但最终被更深的恐惧压倒。他猛地一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弟子……弟子承认!弟子与张钰师弟素有旧怨,今日之事,弟子确有私心,处事不公,挑起事端,酿成冲突!弟子甘愿受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继续道:“但……但事已至此,冲突既起,便非一人之过!张钰师弟他……他言语狂悖,视门规如无物,下手狠辣,重创马长老,当众折辱同门真传,其行径,亦难辞其咎!请各位师长明察!”
他将矛头,再次指向了始终沉默的张钰。
邢无极闻言,不置可否,目光终于落在了金炎峰阵前,那自始至终神色平静、仿佛局外人般的青衫青年身上。
“张钰。”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他二人已然认错。你呢?你可知错?”
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张钰身上。
张钰抬起头,迎向邢无极那深邃冰冷的目光,又看了看身旁眉头紧锁、隐含担忧的师尊烈阳真人。
他心中原本因这些无聊算计与内耗而生出的些许烦躁,在师尊的目光下,稍稍平复。
但有些话,有些态度,他今日必须表明。
张钰踏前一步,走出金炎峰的阵列,来到广场中央的空地之上。
独自面对高台上的六位首座与广场数千同门,神色无波无澜。
“启禀邢师伯,各位师叔师伯。”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石重与邢皓,语气坦然:
“我不知道,我有什么错。”
此言一出,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
邢无极眼神微凝,并未动怒,只是淡淡道:“哦?你不认为自己有错?那好。”
他目光转向台下其余几位真传弟子——赵炎、云疏、金煜、水月华、木辰。
“你们呢?如何看待今日之事?认为张钰有无过错?”
赵炎毫不犹豫,大步踏出:“启禀诸位师伯师叔!今日之事,从头至尾,皆因他人无端寻衅而起!我师弟张钰,离山数十载,今日方归,未及喘息,便遭刁难构陷!其被迫反击,乃是自卫!弟子以为,张钰师弟无错!”
云疏沉默了一瞬,亦踏步而出:“弟子……亦认为张钰师弟无错。”
两位真传率先表态。
剩下的金煜、水月华、木辰三人,顿时成了全场焦点。三人面面相觑,心中叫苦不迭。邢师伯这分明是要他们当众站队。
就在三位真传犹豫不决、气氛愈发凝滞之时。
广场中央的张钰,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带着一丝淡淡的不耐。他时间宝贵。青帝的两百年之约如同悬顶之剑,寻找剩余先天莲花的道途漫漫……他有太多事情要做,实在不想,也不愿,将宝贵的光阴与心力,浪费在这些毫无意义的内斗、算计与虚伪的权衡之上。
他抬眸,目光依次掠过神色挣扎的金煜、水月华、木辰三人。
“金煜师兄,水师姐,木辰师兄。”
他的声音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三位不必为难。”张钰语气平和,“我明白诸位的顾虑。同门之间,牵扯甚多,有些话,确实不好说,有些人,确实不想得罪。”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如剑,直视三人:“但有时候,不表态,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表态。”
金煜脸色一变,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张钰师弟,我……”
张钰却不再看他,转而面向高台上的邢无极,躬身一礼,语气转为郑重:
“师伯,今日之事,扰攘宗门,惊动师长,非弟子所愿。可否容弟子,再说几句?”
邢无极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讲。”
张钰直起身,再次将目光投向石重,这一次,他的眼神中少了几分之前的冷意,多了几分坦荡与郑重:
“石重首座,师兄。”
“关于坤元师叔陨落之事,我方才在山门外已说过,此刻在祖师殿前,我张钰,再言一次——”
“坤元师叔,确是为阻玉清土龙敖圭,不惜代价,强行催动‘戮仙剑气’,最终力竭道消,陨于剑气反噬!其中,并无你所臆测的阴谋诡计,更无任何同门相害之情!”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无论你信,或不信。此事,我张钰,今日之后,绝不再多做解释!
石重眼中神色复杂无比,嘴唇翕动,最终却只是紧紧抿住,没有出声。
张钰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一旁的邢皓,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轻蔑。
最后,他转过身,面向广场上黑压压的数千长陵弟子,面向高台上神色各异的六位首座。
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张钰,自入长陵以来,得蒙恩师烈阳真人收入门下,传道授业,护短情深;得遇师兄赵炎,倾心相交,屡次回护;更得坤元师叔青眼,身死之际,以心有灵犀之术,授我剑道真意……”
“宗门予我庇护,师长予我栽培,同门予我情谊。长陵于我,非止是修仙问道之所在,更是……吾家。”
“家中之事,本不欲多言,更不愿耗时争执。然,树欲静而风不止。今日之事,是非曲直,在场诸位长辈睿智,众多师兄弟心中,想必大多已有评判。其中缘由,不过利益纠葛,权力之争,借题发挥,构陷打压罢了。”
他微微停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倦意与无奈,但随即,又转为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们虽是修仙之人,求的是长生逍遥,悟的是天地大道。但终究……还是人。是人,便有七情六欲,便有亲疏远近,便有私心权衡。有些事情,诸位不好开口,不愿得罪人,我能理解。”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出鞘神剑,声音陡然拔高:
“但——!”
“事有是非,理有曲直!对便是对,错便是错!这世间道理,断无模棱两可、含糊糊弄之余地!”
他猛地踏前一步,这一步,仿佛踏在了所有人的心跳节点之上!
“铮————————!!!”
一声清越激昂,涤荡寰宇的剑鸣,自张钰身上之处冲天而起!
一道凝练到极致、色泽混沌、内蕴无边破灭杀意的剑气虚影,撕裂长陵上空的云霭,直贯苍穹!剑气所过之处,空间隐隐扭曲,漫天云气被无形的锋锐之意切割得支离破碎!
剑气威压如同无形的海啸,席卷整个广场!修为稍弱的弟子直接脸色煞白,踉跄后退;檀宫境修士亦是感到神魂刺痛,呼吸困难;就连许多紫府长老,亦是面色凝重,周身灵光自发流转护体!
张钰立于广场中央,周身被那冲霄的戮仙剑气映照得明暗不定,青衫猎猎,黑发狂舞。
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每一个被剑气所慑、神色惊骇的面孔:
“今日,在此祖师殿前——”
“我,张钰,只问一句!”
“在场诸位,无论是谁——”
“若认为我张钰今日所为有错,若认为我该受门规惩戒,若认为邢皓、石重所为乃是‘顾全大局’、‘理所应当’——”
他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石重与邢皓,扫过神色复杂的各脉真传与长老,扫过黑压压的数千弟子——
一字一顿,声震四野:
“请——上——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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