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钰凌空而立,冷漠地看着蟹老那双迅速失去焦距、却依旧残留着无尽愤恨与不甘的复眼缓缓开口:
“放心,不会让你孤单上路的。”
“你镇岳蟹全族上下,很快都会去陪你。”
“这,便是与我长陵为敌的代价。”
最后一字落下,张钰心念微动。
“嗡!”
无数细碎而凌厉的剑气自内而外,瞬间将蟹老残存的躯壳、妖核、乃至最后一丝神魂印记,彻底绞碎!
深蓝色的妖血与残骸炸开,又迅速被爆发的剑气净化、蒸发,最终只余下少许焦黑的甲壳碎片,无力地坠向下方海面。
金龙海硕果仅存的另一位九品妖仙——蟹老,就此形神俱灭,步了亢金龙的后尘。
而此刻,在战场另一端。
那条七品妖尊“魇光鱼”,其实在亢金龙肉身崩灭的刹那,便已心生感应。它虽非龙族,但身为金龙海孕育的本土妖尊,与这片海域也有一丝微妙的联系,能清晰感知到那如同“天穹”般笼罩海域的磅礴龙威,骤然消散、归于死寂。
没有丝毫犹豫,它额头那盏散发着迷蒙光晕的肉瘤光芒狂闪,释放出前所未有的强大幻光,试图逼退与其缠斗的云疏,同时身形疾退,便要潜入深海遁走!
它反应不可谓不快,决断不可谓不果决。
然而,长陵一方,此刻除了邢无极与张钰,尚有数位状态虽不佳、却依旧保有相当战力的紫府真人!
“孽畜!还想走?!”
锋镝真人动作最快,身随剑走,太白分光剑气凝练如一线天光,后发先至,瞬间追上试图遁入深海的魇光鱼,在其硕大鱼头上留下一个前后透亮的血洞,剑气更侵入其妖魂,使其瞬间遭受重创。
紧随其后的,是澜汐真人的玄冥剑气。无声无息地没入魇光鱼受创的躯体,将其残存的生机与挣扎的妖魂彻底冻结、绞碎。
不过眨眼之间,这头给云疏、赵炎带来不少麻烦的七品妖尊,便已毙命,庞大的鱼尸浮上海面,缓缓下沉。
远处,刚刚彻底解决蟹老、恰好目睹了魇光鱼被绞杀的最后景象。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这魇光鱼虽只是七品,但毕竟也是妖尊,对真龙武装而言也是不错的补益。可惜,几位师叔师伯动作太快,他这边尚未来得及完全吸收蟹老残余的本源,那边就已经结束了。
“罢了,左右不过一七品妖尊。”张钰摇摇头,将这点惋惜抛之脑后。
此刻,他的神识迅速扫过整个战场。
随着亢金龙、蟹老、魇光鱼相继陨落,金龙海妖族大军彻底崩溃了。
残存的的各类妖兽,早已丧失了所有战意,在海面上惊恐四散,夺路而逃。
而长陵一方,士气如虹!
“杀!剿灭妖邪,肃清海域!”
“为陨落的同门报仇!”
怒吼声、号令声、剑气破空声、法器轰鸣声,响彻海天。长陵修士们如同下山猛虎,追亡逐北,将逃跑的妖兽成片成片地斩杀。鲜血再次染红大片海域,只是这一次,几乎是单方面的屠戮。
兵败如山倒,莫过于此。
张钰没有再参与这场追杀。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流光,迅速朝着战场最中心、几位长陵首座与真传聚集之处飞去。
那里,气氛却与周围的喊杀震天截然不同。
一片肃穆,一片悲怆。
众人围成的半圆中心,一道身影依旧顽强地凌空屹立着。
正是邢无极。
燃魂术的效果尚未完全结束,他残存的半边身躯之上,气息非但没有继续衰败,反而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回光返照般的强盛。
但这强盛之下,是任何人都能清晰感知到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生命之火,正在飞速流逝。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有些透明、虚幻,边缘处甚至有点点晶莹的光尘,正在不断飘散。
然而,他那张枯槁苍白的脸庞上,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围拢过来的烈阳、澜汐、锋镝、长春、石重、赵炎、云疏……每一个人脸上那难以掩饰的悲痛与担忧,他都看在眼里。
当看到张钰化作青虹落于众人身前时,邢无极的眼中,更是陡然爆发出明亮的光芒,那光芒中,有赞许,有欣慰,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咳……”邢无极轻咳一声,声音虽显虚弱,却依旧清晰、沉稳,“诸位……何必作此悲戚之态?”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脚下那片渐渐被鲜血与残骸染红、却也开始恢复平静的浩瀚海面,又望向远方长陵山门的方向,缓缓道:
“两千年的血仇,纠缠我长陵两千年的噩梦……今日,终于……了结了。”
“我邢无极,执掌正法殿数百载,自问……上不负祖师传承,下不负宗门期许,更不负……历代陨落于此海之间的同门英灵。”
“今日,能以这残朽之躯,换得亢金龙伏诛,金龙海祸患平息……我,心满意足。”
众人闻言,心中悲恸更甚,却又有一股热血与豪情涌起。烈阳真人虎目含泪,声音哽咽:“师兄……你……”
邢无极摆摆手,打断了他。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张钰身上,变得无比灼热,无比郑重。
然后,他缓缓抬起了仅存的右臂。
那只手臂上,依旧紧紧握着那柄传承自历代正法殿主的纯阳仙器——正法剑。
剑身之上,还沾染着他自己的、已然干涸发黑的血迹。
“今日,我邢无极,以长陵仙门第三任正法殿主之名——”
“在此,将正法殿主之位,传于——”
他的目光锁定张钰,一字一顿:
“火脉真传,张钰!”
话音落下,场中一片寂静。
烈阳真人张了张嘴,他心中本有千般不愿,不愿爱徒卷入这权力漩涡。但看着邢无极那决绝而期待的眼神,看着那柄染血的正法剑,所有劝阻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清虚、澜汐、锋镝、长春,亦默然颔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张钰身上。
张钰心中却是猛然一沉。
正法殿主之位?
说实话,他从未真正觊觎过。他身负青帝之约,要寻齐五行莲花;他真龙之道尚未圆满,需继续砥砺;他更向往的是大道争锋,是探索更广阔的天地,而非困守一殿,处理无尽庶务,应对各方倾轧。
然而,此刻,面对邢无极递出的剑,面对那双充满托付与期盼的眼睛,面对周围师叔伯、师兄们的目光……
拒绝的话,又如何说得出口?
邢无极似乎看穿了张钰的心思,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执着地,将手中的正法剑,又向前递了递。
剑身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似在哀悼旧主,又似在呼唤新主。
张钰的目光,落在邢无极那已经开始加速消散、变得更加透明的身躯上,落在那张平静而决然的脸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邢无极的生命之火,已到了最后摇曳的时刻,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罢了。
张钰在心中长长叹息一声。
他上前一步,神色郑重,双手伸出,稳稳地接过了那柄染血的正法剑。
剑入手,微沉,温热。一股沉重如山的责任感,仿佛顺着剑柄传来。
“弟子……张钰,”他抬头,直视邢无极的眼睛,“谨遵师伯之命。必不负正法之名。”
邢无极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释然的、无比欣慰的笑容。那笑容,竟让他枯槁的面容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好,每一声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随即,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与狡黠,声音低微,仅张钰可闻:“原谅师伯……最后这点私心。莫要……怪我逼迫于你。”
张钰心中一震,看着邢无极那渐渐涣散的眼神,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弟子……明白。”
得到张钰的回答,邢无极仿佛了却了最后一桩心事,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他身上那最后的魂火余烬,开始加速消散。身体变得更加透明,光尘飘散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在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似是想起了什么,残存的右手艰难地捏了一个法诀。
“嗡……”
一柄长约四尺、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内敛的暗金色泽、造型古朴修长、剑身隐有星辰般细密光点流转的飞剑,自他即将消散的躯体中缓缓浮现。
“此剑……名为‘不移’。”邢无极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本命飞剑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与遗憾,“随我……征战数百载。可惜……因正法剑之故,终其一生,未能……尽情争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渺。
“我走之后……将它……插在长陵主峰之巅……让它……代我……继续守着长陵……看着长陵……”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邢无极的身影,彻底化作漫天晶莹的光尘,如同逆流的星河,袅袅升腾,最终消散于海天之间,再无踪迹。
唯余那柄暗金色的“不移”剑,静静悬于空中,发出低沉哀戚的剑鸣。
“恭送……正法殿主!”
烈阳真人第一个单膝跪地,虎目含泪。
“恭送邢师兄(师伯)!”
澜汐、锋镝、长春、石重、清虚(已赶回)、赵炎、云疏……所有在场的长陵门人,无论辈分高低,无论伤势轻重,皆向着邢无极消散的方向,肃然行礼,齐声高呼。
声音汇聚,在海天之间回荡,带着无尽的悲恸与敬意。
一位擎天巨柱,就此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