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俩在屋里推让了半天,我差点给他跪下。”
陈满仓模仿着当时的语气,“我说:‘大哥,你的情分,弟弟我记一辈子!
可这钱你要是不收,青文往后在他两个哥哥面前,腰杆都挺不直!
咱亲兄弟,明算账,情分才更长!’你雪中送炭的情分,我跟青文都不会忘!”
王桂花听得入神:“后来呢?”
“后来,”陈满仓笑了笑,“大哥眼圈都红了,接了银子,说:‘老四,你有心了!哥收下!
往后……往后咱们兄弟互相照应,你家青文出息了,也别忘了提携提携他家青林、青松两个不成器的哥哥!’
这话说的……我心里又暖又酸。留我吃饭,我没吃,把肉和酒硬放下了,这不,大哥又包了块酱肉非得让我带回来。”
“这就好!这就对了!”王桂花连连点头,还了债,她以后对孙氏她们心里就不亏欠了。
陈满仓回来全家齐上阵,搬了小凳坐在屋檐下剥玉米粒。
陈满仓、王桂花、赵春燕都是熟手,动作飞快。
青文手法生疏些,但也认真剥着。成屹下学回来,也挤过来帮忙,小手费劲地抠着玉米粒。
这活计枯燥,却最适合闲聊。一家人玉米粒还没剥满一筐,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哟,都在家忙着呢!”
进来的是满金媳妇儿,赵春燕让座,她拖过凳子在王桂花身边自然坐下,拿起一个玉米棒子就剥。
“我家里地少,活干完了,过来找你说说话!”
王桂花给她递个空筐:“他金婶子快坐,家里正缺人手呢。”
陈满金媳妇儿手里忙着,嘴也不闲着:“桂花啊,我是真羡慕你啊!苦了这么些年,可算是熬出头了!
青文这么出息,这么年轻就中了秀才,这后半辈子你就擎等着享福吧!”
“享啥福,日子不还得一天天过。”王桂花谦虚着。
“那能一样吗?”她压低声音,眼睛往青文那边瞟了瞟,“昨儿那场面,我的老天爷,我活这么大岁数头回见!
衙门里的老爷、县里大户、那么多地主、还有县老爷那匾额……那礼金……”
她拖长语调,等着王桂花接话。王桂花哪会上当,岔开话头。
“都是大家伙儿捧场。哎,听说你家老三媳妇怀上了?真是大喜,你这马上又要当奶奶了!”
陈满金媳妇乐呵呵道:“是怀上了,就是嘴刁,光想吃酸的。不过啊,桂花,”
她又绕回来,声音压低,“这福气来了挡不住。
你家青文也不小了,我听说啊,镇上好几户人家在打听呢。你有啥想法没?”
正说着,陈满屯媳妇挎着个小篮子进来了:“桂花!我送几个自家树上结的秋梨给你尝尝!”
她放下篮子也不走,搬块石头坐王桂花旁边也剥起玉米,“哟,满金家的也在啊,聊啥呢?”
“正说青文的事呢!五嫂,你消息灵通,听说啥没?”
陈满屯媳妇也是个伶俐人,立刻接上:“哎呦,可不敢乱说。青文这人品才学,十里八村都是一等一的!
我娘家嫂子她妹子,就嫁在镇上。听说她家附近弹棉花那户有个姑娘识文断字,长得也俊,正托人打听呢!
桂花,你以前不是打听识字的姑娘吗?这家就合适!”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闲聊,实则句句都在试探王桂花的口风,想套出点实底,或者看看有没有自己能说上话、沾点光的机会。
青文起初还勉强陪着笑,应付两句“学业为重”,后来实在不堪其扰,那些打量的、热切的目光让他如坐针毡。
王桂花看出儿子不耐,赶他回屋:“青文,这儿用不着你了!你带成屹回屋,检查检查他功课,顺便看看你的书!这儿有我们呢!”
青文如蒙大赦,赶紧起身,拉过正听的起劲的成屹就走。
“走,小叔看看你字写得如何了。”
青文逃也似的躲回了自己小屋。
关上门,外间隐隐的谈笑声、剥玉米粒的声音,似乎都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他摇摇头,铺开书卷,却难得地静不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