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顺畅得让陈满仓有些恍惚,像做梦似的。
往年缴粮,哪次不是脱层皮?说尽好话,赔尽笑脸,还得被克扣去不少。
今年……他看着手里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纸,再看着差头和差役们客气的笑,心里一时百感交集。
青文沉默地站在父亲后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差役们前倨后恭的变脸,看着父亲脸上那庆幸的神情,心中并无多少自家受优待的喜悦,反而像堵了团湿棉花,闷得慌。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后面那长长的、蜿蜒的队伍。
那些排在后面的农户,脸上依旧是他熟悉的焦灼、麻木、还有深入骨髓的卑微。
“下一个!”
差役的吆喝声恢复了惯常的不耐烦。
后面一家农户战战兢兢地把粮车推上前,迎接他的,依旧是差头耷拉的眼皮,差役挑剔的踢打,和毫不留情的克扣。
那农户佝偻着背,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像之前那家一样争辩。
只是哀求地看着,然后认命般地看着自家辛苦一年的粮食被无情地刮去一层。
青文觉得喉头发紧,圣贤书中“民为贵”的教诲,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陈老哥,您这边完事了,劳驾往边上靠靠,别挡着后面。”
差役客气地提醒,打断了青文的思绪。
陈满仓连忙答应,和青文把牛车赶到一边的空地上。
后面紧跟着的就是陈满星家。或许是因为紧挨着陈家,那差役的态度竟也比对寻常农户好了那么一丝丝。
虽然依旧是皱着眉头检查,用脚拨拉着粮袋,嘴里也嘟囔着“这粮成色一般”,但最终克扣的数目,明显比之前那几家少了许多。
陈满星过完秤,拿到凭据,擦着满头的汗退下来,路过陈满仓身边时,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庆幸和感激,不住地拱手。
“托四哥的福了!真是沾了青文的光了!往年哪有这么顺当?谢谢,谢谢啊!”
陈满仓拍拍他肩膀:“都是乡里乡亲,说这干啥。”
后面陈满楼、陈满庭两家,也因为排在了陈家队伍的后面,或多或少得了些“照应”。
差役们似乎也懒得在他们身上多费唇舌找茬,流程走得比平时快,克扣也都在一个“可接受”的范围内。
这两家人缴完粮,也是千恩万谢地凑到陈家父子跟前,好话说了一箩筐。
“青文啊,你今天往这一站,咱们老陈家的腰杆都直溜了不少!”陈满楼咧着嘴笑。
“可不是嘛!往年那帮差爷,眼睛都是斜着看人,今儿个我看他们瞅咱的眼神都正了!”陈满庭也憨厚地笑着。
回去的路上,几辆牛车之间的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不再是去时的沉默。
陈满星等人索性把车赶得离青文家的车近些,一路上话就没停过。
“青文,你瞅见没?你刚才往那一站,那差头的脸变得那叫一个快!”
“就是就是,往年咱来缴粮,那心都得提到嗓子眼,生怕哪里不对就被扒掉一层皮。今年可算是顺顺当当了一回!”
“满仓哥,你家青文这秀才功名,真是实打实的护身符,比啥都强!”
“满仓哥,你家下年就不用缴税了,不知道往后我们还能不能这么顺当,真羡慕你啊!”
陈满仓赶着车,脸上也带着笑,嘴里应和着:“都是朝廷恩典,也是孩子自己争气。往后啊,咱们族里人都好好的,互相帮衬着。”
青文沉默地坐在父亲旁边,听着乡亲们朴素的、发自肺腑的庆幸和感激,心里却堵得更厉害了。
他知道他们的喜悦是真实的,他们早已习惯了那套不公平的规则。
以至于一点点微小的“优待”——仅仅是本该属于他们的、不被过分盘剥的对待——就足以让他们感恩戴德。
而他,在被动地享受着这“特权”带来的便利与表面尊崇时,那份最初埋首纸堆时曾激荡于胸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模糊壮志,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是如此的无力和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