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花听得心里直打鼓,媳妇不管家还要在外头忙铺子?这……这成何体统?她忍不住小声道:“那……那家里的事……”
赵夫人微笑着接过话,语气却不容商量:“家里的事,自有丫鬟仆妇打理。友珍只需掌个总,定个大方向即可。
陈嫂子,我们嫁女儿的,自然希望她过得和在家时一样舒心、自在。
若是嫁了人,反倒被家务琐事捆住了手脚,磨灭了灵性,那我们何苦把她嫁出去?养在家里一辈子,我们也养得起。”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惊人的底气和娇宠。王桂花哑口无言。
“第五,”赵守业最后道,“我们只要青文对友珍好,尊重她,爱护她,凡事有商有量。至于纳妾收房之流,”
他目光扫过陈家几人,“我们赵家的女儿,眼里揉不得沙子。这一点,需得婚前言明,写入契书,永绝后患。”
一条条,一款款,清晰冷酷,将未来可能产生龃龉的地方全部堵死,为赵友珍构筑了一个几乎绝对自由、免受世俗家庭伦理束缚的堡垒。
陈满仓听得心惊肉跳,却也明白,赵家这是在用泼天的富贵和全方位的支持,换取女儿极致的保障。
他们看中的,或许真就是青文这个人,和他那尚未完全展露的潜力。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泪眼婆娑的妻子和面色复杂的大哥,点了头。
“赵老爷,赵夫人,你们……思虑周全。为了青文的将来,也为了……赵小姐的幸福,这些条件,我们……应了。”
王桂花听得头晕目眩。分家、不要家产、赵家全包花销、媳妇不管家还要继续做生意、不许纳妾……每一条都冲击着她固有的观念。
尤其是最后两条,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媳妇不管家,那还叫媳妇吗?
不许纳妾……虽然他们也没想过给青文纳妾,可被亲家这么明晃晃要求,总觉得有点被拿捏。
王桂花想说些什么,被陈满仓用力按住手背。
陈满柜连忙道:“应当的,应当的!赵老爷一片爱女之心,天可怜见!”
赵守业脸上这才露出些许真切的笑意:“好!既如此,便立字为据。”
“今日所言,皆为父母爱子之心,私下约定即可,不必让孩子们知晓,平添烦恼。”
他吩咐下人准备笔墨,契书摆在面前,陈满仓看着纸上那一个个关乎家族伦理、未来生活的字句,在指定的位置,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王桂花也颤抖着按下了手印。陈满柜和陈青山作为见证人,同样签名。
两份契书,一份赵家收起,一份交予陈满仓。
赵守业收好契书,笑容和煦:“陈老弟,从今往后,咱们便是亲家了,回去后,尽可请媒人上门。”
青山签完便回了酒楼,回程的骡车,三人俱是沉默,只有秋风掠过枯枝的呜咽。
王桂花只觉得心口堵得慌。赵家那深不可测的家业,那井井有条的规矩,那一条条打破她认知的约定,都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为儿子攀上了一门做梦都不敢想的高亲而有一种虚幻的喜悦,但更多的,是一种儿子即将脱离自己掌控、踏入一个完全陌生世界的惶恐与失落。
那个世界,那张契书上的条条框框,会将她儿子塑造成什么模样?
那个未曾谋面的赵家小姐,又会如何对待她儿子那份真心?
她不知道。
她只看到,前路金光耀眼,却迷雾深重,而她和她熟悉的那个家,已被远远地抛在了后面,再也追赶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