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仪仗的官船已经升帆待发,禁军侍卫肃立船舷。
许明渊站在跳板前,正与赵端、周崇易等几位杭州主官做最后的寒暄。
许明渊今日气色极佳,脸上从容笑意,话语间对杭州此番的“配合”与“捐献”赞誉有加。
陆恒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脸上是得体的恭谨微笑,偶尔在许明渊目光扫来时微微颔首。
沈渊和沈磐依旧在他身后,沈渊垂着眼,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敛在平静的面具之下。
随许明渊一同回京的,除了他带来的属官、侍卫,还有几个临时添置的箱笼,以及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窈窕身影。
是赵萱萱,云鹤间歌舞团原先的领舞之一,那夜被陆恒引荐给许明渊请教诗词的花魁。
赵萱萱此刻换下了舞衣,装扮素净,但身段容貌依旧出众,低眉顺眼地站在仆役队伍里,还是引得不少官员侧目,又赶紧收敛目光,心中暗自感慨陆恒办事之周到。
许明渊似乎对众人的目光浑不在意,或者说,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携美同归,亦是此番南下风雅的注脚之一。
许明渊与赵端等人话别完毕,最后将目光投向陆恒。
“陆大人。”
许明渊踱步过来,笑容和煦,“杭州之事,多赖你与赵知府、周通判尽心竭力,灾民得安,奸佞伏法,士绅归心,本官回京,定当据实以报,不使功臣埋没。”
“全赖陛下天威,许大人主持大局,下官等不过略尽绵薄,岂敢言功。”陆恒躬身,答得滴水不漏。
许明渊哈哈一笑,拍了拍陆恒的手臂,这个动作显得颇为亲近:“陆大人过谦了!年少有为而不骄矜,难得,难得。”
“江南之地,有陆大人在,陛下与本官,都可安心几分。”
许明渊又看了一眼陆恒身后的沈渊,这次目光停留的时间很短,几乎一掠而过,随即对陆恒点点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陆大人,诸位同僚,留步吧,后会有期。”
“恭送大人!一路顺风!”众人齐声相送。
许明渊转身,踏上跳板,身影消失在官船舱门之后。
随行人员鱼贯登船,赵萱萱跟在队伍末尾,脚步轻盈。
就在她即将踏上跳板的那一刻,脚下似乎微微一滑,身子向旁边趔趄了一下,恰好靠近了送行队伍边缘的陆恒。
她低低惊呼半声,手看似无意地在陆恒垂在身侧的袖口处轻轻一带。
陆恒反应极快,顺势虚扶了一下,温声道:“小心。”
赵萱萱站稳,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陆恒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忐忑,还有一丝诀别般的凄清。
赵萱萱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借着衣袖的遮掩,将一件极薄的东西,迅速塞进了陆恒虚握的手心里。
触感微凉,是折叠得很小的硬纸。
随即,赵萱萱低下头,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谢陆大人。”
说完,她便匆匆跟上队伍,踏上了跳板,再未回头。
陆恒面不改色,手指不动声色地收紧,将那小小的纸片拢入掌心,宽大的袖袍垂下,遮掩了一切。
跳板收起,缆绳解开,官船在桨夫整齐的号子声中,缓缓离岸,向着运河下游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