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崇易倒是冷静,意有所指道:“杭州远离战火,眼下当务之急,是稳住本地,童俊带走的是明面上的兵,可这江南之地,藏在水面下的力量,也不容小觑。”
陆恒点头:“周大人是指,各地士绅豪强的私兵、庄丁?”
“正是。”
周崇易道,“平日里这些人守家护院,看起来不成气候,可若真到了乱时,便是大大小小的土霸王;童俊在时,他们尚且收敛,如今童俊北上,杭州防务易手,难免有人心生他念,或借机生事,或与城外匪类勾连。”
赵端面露忧色:“这些地方豪强,树大根深,关系盘根错节,强硬收编,恐生变乱。”
陆恒没有立刻接话,心中已有计较,但需要再去印证一下。
“此事确需慎重,二位大人先按方才所议准备童俊部开拔事宜,至于地方防务整合,容我再思量一番。”
离开府衙,陆恒没有回听雪阁,也没有去转运使衙门,而是让沈渊驱车,径直去了城南那家不起眼的客栈。
严崇明依旧住在那间简陋的客房里,窗户开着。
他正对着一局残棋自弈,手边一壶粗茶,见陆恒进来,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
“先生想必已听到风声了。”陆恒在他对面坐下,沈渊无声地退到门外守着。
“北风紧,童俊将行。”
严崇明落下一子,声音平淡,“你这杭州真正的主人,要开始收拾自家院子了。”
陆恒将童俊北上、杭州防务移交,以及赵端、周崇易对地方豪强势力的担忧,简要说了一遍。
“先生以为,此时该如何处置这些地方私兵?”陆恒征求道。
严崇明端起粗陶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这些人,去了江北,十有八九是回不来的。空出来的位置,留下的权力,你不去占,自然有别人会伸手,至于那些士绅豪强的私兵…”
严崇明抬眼看向陆恒,目光清冷,“江南士绅,历朝历代以来,论起软骨头的多寡,可是名列前茅,他们畏威,而不怀德。你示之以弱,他们便敢得寸进尺;你亮出刀子,他们多半就乖乖听话了。”
陆恒心中一动,想起自己那个时空历史上,江南士大夫群体在某些关键时刻的表现,确实如严崇明所言,精致利己者众,铁骨铮铮者少。
在这个类似的时代背景下,这些掌握土地、财富和私人武装的地方势力,本质上是一群需要被震慑和管理的对象,而非可以倚靠的盟友。
陆恒思忖片刻后,说道:“先生的意思是,趁此机会,以强化城防、统一御匪为名,行整编收纳之实?”
“名正,则言顺。”
严崇明道,“如今你手握巡防使之权,转运使之职,总督杭州及周边防务,名分大义都在你手;北地战事吃紧,南方须保稳定,以防不测,这个理由足够响亮。”
“趁此时机,将各地豪强私兵、庄丁,择优编入你的巡防营体系,统一号令,集中驻防要地,一来增强你实际控制的兵力,二来削夺地方不稳之源,三来,那些豪强失了爪牙,日后你要推行什么政令,他们也蹦跶不起来。”
“恐怕会有些阻力。”陆恒眉头微蹙。
“阻力必然有。”
严崇明毫不意外,“所以,手段要讲究。先以公文通告,陈明利害,许以钱粮补给、合法身份,这是礼。”
“然后,选一两个平日里最跋扈、民怨最深,或与你有旧怨的开刀,以抗命、通匪、营私等名目,雷霆手段铲除,将其私兵收编,家产部分充公以赏众人,这是兵。”
“礼兵结合,剩下的,多半就知道该怎么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