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恒起身走到外间,沈渊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
“公子。”
“给伏虎城传信,按今日我与何元、黄福所议,加紧办。垦荒、迁民、调粮,不得延误。”
陆恒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另,让沈七夜来见我,不必急,明日午后即可。”
“是。”
“还有”
陆恒想了想,“从我的私账里支一笔银子,以云裳的名义,在杭州城内设几个粥棚,施粥三日,为小公子积福,记得低调些,不必张扬。”
“明白。”沈渊退下。
陆恒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厅内还残留着白日道贺女眷带来的淡淡脂粉香。
他忽然想起张清辞离去时平静的眼神,潘桃那想看又不敢看的模样,柳如丝强撑的笑容。
听雪阁里,张清辞遣退了冬晴,独自坐在妆台前,铜镜映出她依旧美丽却稍显清减的脸庞。
她的手轻轻按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一个新的生命正在孕育。
白日里看到陆恒抱着那孩子的样子,看到他眼中瞬间柔软又随即深沉的目光,张清辞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终都化作了腹中一阵轻微的胎动。
“你也着急了?”
张清辞对着镜子,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手指轻柔地抚过腹部,“小淘气,才这些日子,动静就这么大,难怪大夫说你异于常人,气息强健。”
张清辞的眼神渐渐放远,声音低得像耳语,“好生待着,这世道不太平,但你爹是个有本事的,你娘我也不差,放心,咱们不急。”
桃花居中,潘桃却是辗转反侧。
她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里七上八下。
“儿啊,你可一定要是个男孩。”
潘桃对着黑暗喃喃,“楚夫人生了儿子,张夫人瞧着也像是有孕了,你要是女儿,以后可怎么办…”
担忧与渴望交织,让她难以入眠。
丝雨阁临水的窗边,柳如丝没有睡。
她倚着栏杆,望着黑沉沉的湖面,手也无意识地放在小腹处,那里依旧平坦纤柔。
夜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衫,有些冷。
柳如丝不自觉想起楚云裳产子后,陆恒那掩饰不住的关切,想起张清辞那份笃定的气度,想起自己这不上不下的身份。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散在风里:“楚姐姐,你是真有福气。”
那落寞,只有夜色和湖水听见。
陆恒对此一无所知。
他回到卧房门口,看了眼床上安睡的母子二人,没有进去打扰,转身去了书房。
书房里,巨大的江南舆图铺在桌上,伏虎城的位置被他用朱笔重重圈起。
旁边堆着各地送来的简报:北方战事胶着,李严压力巨大;西凉议和使团已出发,但边关小摩擦不断;朝中关于江南财赋的争吵又起;各地零星民变;还有“蛛网”标注的可疑之人南下的踪迹…
陆恒提起笔,在伏虎城周边画了几个圈,写下“屯垦”、“新村”、“水利”。
又在长江几个渡口标上记号。
最后,他的笔尖悬在代表杭州的那个点上。
灯火下,他的侧影被拉长,投在墙上,稳定而孤峭。
长夜漫漫,但有些人,注定无法安眠。